数学课成了谭鱼的新刑场。
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冗长的函数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像在挠她的神经。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x”,笔尖悬了半天,还是落不下去。
昨天苏宁州说“不会可以问我”时,她心里确实动过念头。可真到了课堂上,那些跳跃的符号和复杂的步骤,依旧像天书一样难懂。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是问“为什么这里要加个平方”,还是“这个符号到底代表什么”?
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衬得她愈发手足无措。她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不耐。
“谭鱼,这道题的思路,你再重复一遍。”
冷不丁被点名,谭鱼猛地抬头,撞进老师不满的视线里。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她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皮肤发紧。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些刚才试图听懂的步骤,此刻全搅成了一团乱麻。
“上课又走神?”老师的声音冷了几分,“我看你根本就没把学习放在心上。这样下去,中考怎么办?趁早别浪费时间了。”
这句话像块冰,“咚”地砸进谭鱼心里。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课本,封面上的字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是她自己写的名字,一笔一划,曾经也想过要写得漂亮些。
“坐下吧。”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下次再这样,就站着听课。”
谭鱼默默地坐下,肩膀垮了下去。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班里那几个总爱拿她开玩笑的男生。
原来连“试试看”的资格,都这么难争取。
下课铃响时,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缩着肩膀贴墙走,像只受惊的兔子。走到楼梯口,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抱歉。”
熟悉的低哑声线,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谭鱼抬头,撞进苏宁州的眼睛里。他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刚帮老师送完。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没事。”她慌忙后退一步,脸颊发烫。
“数学课……”他顿了顿,没问“听懂了吗”,而是说,“刚才老师的话,别往心里去。”
谭鱼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身后的窗户——从他送作业的办公室窗口,正好能看见她们班的后墙角落,也就是她的座位。
原来他看见了。
原来他连她被训斥的样子,都看见了。
谭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和难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只想立刻转身跑开。
“我……”她想说“我就是很笨”,却被他打断。
“这是昨天的笔记。”苏宁州从作业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我标了重点,你可以看看。”
是一张干净的稿纸,上面是他的字迹。笔锋清隽,笔画有力,那些复杂的公式被拆解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红笔写着简单的注解,像在跟她说悄悄话:“这里要注意符号变化”“代入时先算括号里的”。
谭鱼捏着那张纸,指尖都在发颤。纸页上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我……可能还是看不懂。”她声音发闷,像被什么堵住了。
“没关系。”他说得很自然,“放学后,操场旁边的梧桐树下,我教你。”
谭鱼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敷衍,眼神里甚至带着点……鼓励?像在说“别怕,我在”。
周围的喧闹好像突然静止了。走廊里的人来人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站在那里,晨光勾勒着他的轮廓,干净得像幅画。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异常清晰。
苏宁州点点头,收回目光,抱着作业本往楼下走。谭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笔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页上,把那些红色的注解照得暖融融的。
一整天,那张笔记都被她压在课本下,时不时偷偷翻开看一眼。红色的字迹像小小的火焰,在她心里烧出一点微弱的暖意。
放学铃声响起时,谭鱼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走到操场旁的梧桐树下时,苏宁州已经到了。他坐在长椅上,背着光,侧脸陷在树影里,手里拿着本摊开的练习册。
“来了。”他抬头看她,眼睛在阴影里依旧很亮。
谭鱼“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刻意留了点距离。长椅的木板被晒得有点烫,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过来,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哪里不懂?”他把练习册推过来,上面已经标好了几道例题。
谭鱼指着最基础的那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里……第一步就不懂。”
她以为他会皱眉,或者露出点不耐烦,可他只是点点头,拿起笔:“我们从定义开始。”
他讲题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怕吓着她似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指很长,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谭鱼听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下来。
“懂了吗?”他抬头问她。
谭鱼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刚才盯着他的手出了神。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看题:“……好像、好像有点印象了。”
苏宁州没拆穿她,只是把笔递给她:“试着做一遍?”
谭鱼接过笔,手有点抖。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小的点。她深吸一口气,照着他讲的步骤慢慢写,中途卡壳了好几次,他就在旁边耐心地提醒:“这里该用减法了”“别忘了加括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长椅下的草地上。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时,谭鱼看着纸上那个完整的解题过程,心脏“怦怦”地跳着,像有只小鹿在撞。
她居然做出来了?
“对了。”苏宁州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谭鱼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里映着夕阳的光,像盛着揉碎的金子,看得她脸颊发烫,慌忙移开视线。
“我……我以前从没做对过。”她小声说,带着点难以置信。
“以后会做对更多的。”他说得很笃定。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谭鱼收拾好东西,手里捏着那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像握着什么宝贝。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苏宁州站起身,“我送你到巷口?”
谭鱼摇摇头:“不用了,很近的。”
他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明天同一时间,还来吗?”
谭鱼用力点头,生怕慢了一秒他就会反悔:“来!”
回家的路上,谭鱼走得很慢。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她心里甜甜的。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手指反复摩挲着边缘。
走到巷口时,她看见母亲站在楼下,脸色不太好。
“死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怒气,“不知道要做饭吗?”
谭鱼的脚步顿住,刚才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她低下头,小声说:“在学校……问同学题。”
“问什么题?我看你是不想干活!”母亲伸手夺过她的书包往地上一摔,“一天到晚就知道装样子,有那功夫不如多洗两个碗!”
书包里的书本散落出来,那张写满笔记的草稿纸飘落在地,被风吹着打了个滚,停在母亲脚边。
母亲瞥了一眼,没当回事,只是拽着她的胳膊往楼里走:“还愣着干什么?想饿死你弟弟吗?”
谭鱼被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回头看时,那张纸还躺在地上,被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笼罩着,像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晚饭时,母亲还在数落她“浪费时间”,父亲皱着眉抽烟,弟弟在旁边偷笑。谭鱼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摸出藏在枕头下的草稿纸——是她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捡回来的。纸角有点脏,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辉。
谭鱼把纸贴在胸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轻,却很坚定。
明天……还要去问他题。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也许,有些东西,并不是一定要说出口的。
就像他递来的笔记,就像他耐心的讲解,就像此刻窗外无言的月光,都在悄悄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