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的时候，戏园的檐角开始结霜。陈砚翻出沈玉茹留下的那件厚氅，氅角绣着的梅枝上，竟新添了几片沾着白霜的绣叶。他记得这件氅她只穿过一次，那年深秋排戏到深夜，她裹着氅坐在后台烤火，针脚在火光里明明灭灭，说要给梅枝补几片"经得住冷"的叶子，却因第二天突然病倒，终究没绣完。

如今那几片新叶上的银线闪着微光，霜粒像是真的从叶尖坠下来，触上去竟带着点凉丝丝的湿意。陈砚把氅披在肩上，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是她当年最爱点的那种，说是能醒嗓子。他抬头时，见供在角落的旧香炉里，不知何时多了三炷新燃的香，烟丝袅袅缠着檐角的蛛网，在半空织出朵模糊的梅花形。

戏台的木板在秋雨里泡得发胀，踩上去发出沉厚的声响。陈砚踩着节拍走台步，忽然发现青砖缝里钻出几株细弱的梅苗，苗叶上的绒毛沾着雨珠，像极了她当年画戏妆时，眉笔扫过眉骨的轻痒。他想起她总说，戏台底下该有点生气，便在砖缝里埋了些梅核，如今竟真的发了芽，芽尖顶着的小土块上，还留着个浅浅的指印，大小正合她拈种子时的手势。

有回暴雨冲垮了后院的篱笆，陈砚冒雨修补，忽见墙根的积水里漂着片残破的戏票。票面上的字迹被泡得发肿，却还能认出是三十年前的日期——正是她最后一次登台演《梅落笺》的那天。票根边缘粘着半片干枯的梅瓣，和他夹在戏本里的那片严丝合缝，像是被谁从旧时光里捡回来，特意送到他手边。

孩子们捡来些碎镜片，贴在小戏台的背景板上。月光照过来时，镜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墙上拼出个模糊的人影：水红裙袄，云鬓高挽，手里捏着支未写完的戏词笺。陈砚站在光斑旁，影子竟和那人影交叠在一起，仿佛她还像从前那样，踮脚看他改戏本，呼吸拂过他耳后，带着梅香和胭脂的暖意。

冬至前夜，陈砚在戏台角落发现个小小的布包。解开时，里面滚出几颗冻得硬邦邦的梅糖，糖纸是他熟悉的样式——当年她总把糖藏在后台的木箱里，说是唱累了含一颗润喉。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瞬间，忽然听见老唱片机又转了起来，这次竟是完整的《梅落笺》，只是有句词改了："一别非经年，梅香总绕肩。"

唱到尾声时，窗外的老梅树突然落了片新叶，恰好落在转动的唱盘上，随着旋律轻轻颤动。陈砚望着镜柜里那枚梅花扣，扣面的半朵梅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像是在等谁来补全另一半。他忽然明白，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牵挂，那些浸在胭脂里的惦念，从不是要留住时光，而是要让时光知道——有些陪伴，从来不会真正离开。

他取来针线，在戏本的空白页绣了朵小小的梅，针脚歪歪扭扭，却像极了她当年教他时的样子。绣完时，晨露正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纸上洇出淡淡的痕，像谁悄悄抹过的泪，又像谁忍不住落下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