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忆的碎片,带着医务室里消毒水和硫磺皂混合的刺鼻气味,带着井水纱布的冰凉,更带着少女肌肤相触时那滚烫的温度,清晰地浮现在苏楠的脑海:
昏暗的光线下,顾云英裸露的手臂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那道紫红色的鞭痕是唯一的瑕疵,却更衬得肌肤的细腻。苏静楠指尖冰凉,浸透了井水的纱布触碰到鞭痕边缘滚烫肿胀的皮肤时,顾云英身体那细微的瑟缩,像电流一样窜过苏静楠的手心,让她心头也跟着一颤。
“很疼吗?”她问,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责。她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云英替她挡下那残酷的鞭子。
顾云英猛地扭过头,牵扯到伤口让她眉头紧锁,倒吸冷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进苏静楠眼底:“瞎说什么呢!就她那几下子……” 她刻意拔高的声音在苏静楠专注而愧疚的眼神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医务室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
沉默像粘稠的糖浆,包裹着她们。苏静楠擦得异常认真,仿佛要将那刺目的鞭痕和紫色的污迹从这世上彻底抹去。冰凉的井水混着她控制不住滑落的温热泪水,一滴,落在顾云英微微起伏的手臂上。
那滴泪水的温度,像一颗火星,烫得顾云英手臂的皮肤微微一缩。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静楠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她因为专注和心疼而紧抿的嘴唇。医务室昏暗的光线,仿佛为她们隔绝出一个只属于两人的、隐秘而安全的小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张力。
“……毕业那天,我们坐船离开这里。” 顾云英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打破了沉默。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让苏静楠擦拭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顾云英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不再有戏谑,不再有强装的轻松,只剩下一种近乎滚烫的、纯粹而炽烈的光芒,像燃烧的星辰,牢牢锁定了她。那光芒里有对自由的渴望,有对不公的反抗,更有一种让苏静楠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毫不掩饰的、指向她的爱意!
“离开这里?”苏静楠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逃离的念头像野草,在她心底疯长,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压制。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顾云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带着魔力,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苏静楠的心弦上,“去一个……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的地方。” “光明正大”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无限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微微前倾,距离近到苏静楠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自己的倒影,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不用躲着人看书,不用藏着掖着画画,不用怕什么铁面张的鞭子!” 她的目光更加灼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赤裸裸的期待,“……敢不敢?”
敢不敢?
这三个字,像三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静楠心中被重重枷锁禁锢的闸门!冰冷的恐惧(家族的责难、社会的唾弃、流言的利刃、未知的漂泊)像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让她窒息!然而,在这灭顶的冰冷之下,一股压抑了十七年的、滚烫到足以焚毁一切的爱恋和渴望,如同被囚禁的火山,猛烈地喷发出来!眼前是顾云英手臂上为她承受的鞭痕,是她眼中那团不顾一切燃烧的、名为“爱”与“自由”的火焰。
“……敢……”苏静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新生的力量。她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用这个动作斩断所有退路,声音大了些,也稳了些,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我敢!”
顾云英笑了。那笑容如同冲破阴霾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点亮了整个昏暗的医务室,也点亮了苏静楠灰暗的世界。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手臂上还残留着紫色的果汁印记,带着少女特有的、温润而坚定的力量,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握住了苏静楠冰凉汗湿的手!她的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汗意,那份触感,那份力量,那份毫无保留的温度,像一道暖流瞬间注入了苏静楠冰冷的四肢百骸。
“那就说定了!”顾云英的拇指在苏静楠的手背上用力地、深深地按了一下,那力道带着承诺的重量,像一个用生命和未来烙下的、永恒的印记。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苏静楠羞红的脸。“毕业典礼那天,上午十点整,十六铺码头,第三号泊位。不见不散!”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不见不散。”苏静楠反握回去,用尽全身力气回握着那只滚烫的手,指尖贪婪地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和力量。指尖终于不再冰凉,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恐惧与巨大甜蜜的暖流,从两人紧握的手心,一路蔓延至心脏,再涌遍全身。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在夏日的热风中摇曳,斑驳的光影在她们紧握的手上跳跃、流淌,仿佛为这危险的、甜蜜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约定,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永恒的希望。那一刻,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仿佛都消散了,只剩下彼此手心的温度,和那份初生的、无畏的爱意,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