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雪夜日记
波士顿的冬天比俞辰想象的更冷。十二月的寒风吹过查尔斯河,将玻璃幕墙上的冰凌雕刻成尖锐的形状。实验室里暖气充足,但俞辰的手指依然僵硬——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封邮件。
发件人:张毅
主题:看到苏晓了吗?
[辰哥,你回国怎么不提前说?林妙妙刚看到你出现在文学院楼附近,我差点以为她眼花了。PS:苏晓最近在《都市文化》出版社实习,地址发你手机了。]
俞辰关掉邮箱,揉了揉太阳穴。时差和连续二十小时的飞行让他的思维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样沉重。他确实回国了,但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张毅都是在他登机前才得到模糊的"可能回去"的消息。
这次临时决定的行程只有一个目的:见苏晓。
过去两个月,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苏晓的回复从短诗变成简单的"嗯""好的",最后甚至连续几天不回复。而昨天,张毅无意中提到苏晓和陈墨一起参加出版社年会照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地图显示出版社距离酒店只有十五分钟步行路程。俞辰穿上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MIT的项目进展顺利,但失眠和焦虑像影子一样追着他跨越大洋。
出版社大楼前,俞辰来回踱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他 rehearsed 了无数开场白,从冷静的"好久不见"到愤怒的"你和陈墨怎么回事",但没有一个感觉合适。
五点整,大楼开始有人陆续走出。俞辰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手指在口袋里紧握成拳。五点半,苏晓依然没有出现。六点,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的瞬间,出版社的玻璃门再次打开。
苏晓走了出来,身边是陈墨。
她剪短了头发,齐肩的黑发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身上穿着一件俞辰从未见过的深灰色大衣。陈墨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苏晓微微点头,表情疲惫但平静。最刺痛俞辰的是,她脖子上已经没有了那枚琥珀吊坠。
红灯变绿,他们开始穿过马路,朝俞辰的方向走来。俞辰本能地后退一步,躲进树影深处。十米的距离,他能清晰看到苏晓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和她嘴角勉强维持的微笑。
"...稿子明天必须交,"陈墨的声音飘过来,"主编特别看重这个专栏。"
"我知道,"苏晓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医疗费...很感谢你帮忙预支。"
"客气什么,"陈墨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等你母亲手术做完,我们可以谈谈诗集出版的事。"
这个动作让俞辰的胃部绞紧。他应该走出去,当面问清楚。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钉住了他的双脚——恐惧。恐惧听到苏晓亲口确认他和陈墨的猜测,恐惧知道那个琥珀吊坠去了哪里。
等俞辰回过神,两人已经走远,背影在街角转弯处消失。雪花开始飘落,一片冰凉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的水珠像眼泪一样滑下。
苏晓回到家时已经精疲力尽。母亲的手术定在下周三,费用是陈墨"预支"的半年工资——虽然这份出版社的工作才刚开始两个月。她把包扔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摸向脖子,才想起琥珀吊坠上周送修了——链子突然断裂,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妙妙:
[晓晓!俞辰回国了!张毅说他今天可能去找你了!]
苏晓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迅速拨通俞辰的电话,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一连打了三次,结果相同。翻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周前——她发去的"最近很忙,有空聊",俞辰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窗外,雪越下越大。苏晓突然抓起外套冲出门去。雪中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她先去了计算机楼,实验室锁着;又跑到男生宿舍,张毅说他根本没回来;最后来到图书馆,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玻璃门内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苏晓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角落的还书台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笔记本。
她的《琥珀集》。
俞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到图书馆。或许是因为无处可去,或许是想重温初遇的场景——那个莽撞的清晨,散落的古籍,和她琥珀色的眼睛。
图书馆已经关闭,但侧门的电子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刷卡进入后,黑暗中的书架像沉默的守卫,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他来到当年撞倒苏晓的那个转角,地面干净得反光,没有任何事故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还书台上的笔记本。
棕色皮革封面,角落有一点咖啡渍——他永远不会认错。这是苏晓的《琥珀集》,她随身携带的诗集兼日记本。俞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小心地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12月24日,晴。
今天是平安夜,也是妈妈确诊肝硬化的日子。医生说需要手术,费用大约八万。我休学了,陈墨介绍了出版社的工作,预支了部分工资。不敢告诉俞辰,他MIT的项目正到关键阶段。今天收到他的数字情书,一段将星星连成飞蛾形状的代码。我对着屏幕哭了半小时,最终只回复了一个'谢谢'。"
俞辰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快速翻动着页面,更多片段闯入视线:
"11月15日,阴。
陈墨说俞辰半年内不会回国。他怎么能这么确定?除非...他们还有联系?我不敢问。琥珀吊坠的链子断了,送去修理。感觉像某种隐喻。"
"10月30日,雨。
妈妈的情况恶化,需要更多钱。陈墨的'纯文字工作'变成了每周陪客户应酬。今天一个主编把手放在我腿上,我泼了他一脸酒。陈墨说这会毁了我的职业生涯。什么是更重要的?尊严还是妈妈的命?"
"10月1日,多云。
俞辰今天发来MIT实验室的照片。他看起来瘦了,但眼睛里有光。我应该为他高兴,为什么胸口这么疼?我写不出诗了,满脑子都是医药费和房租。把《琥珀集》藏在图书馆,也许有一天他能看到。"
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12月31日,雪。
明天是新年,也是妈妈手术前一天。陈墨暗示可以用'其他方式'偿还债务。我告诉他我会考虑——谎言。如果手术顺利,我就辞职,哪怕去餐厅端盘子。刚才路过便利店,想起那个他买下所有关东煮的夜晚。世界这么大,为什么我们这么小?"
俞辰合上笔记本,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校园钟楼传来十二下敲击——新的一年到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Anderson教授的电话。
"教授,关于那个项目...是的,我很抱歉...不,不是技术问题...是更重要的事...我需要延期返校。"
挂断电话后,俞辰打开购票APP,查询了苏晓家乡的列车时刻表。最早一班是明早六点。然后他点开与苏晓的聊天窗口,输入了一行字:
[我知道了一切。明天医院见。]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上:
[戴着你的琥珀吊坠。]
苏晓在图书馆门口等到凌晨两点,保安最终请她离开。雪已经停了,但温度骤降,每呼吸一次都像吸入细小冰针。她机械地走回公寓,手机电量只剩下5%。
推开门的那一刻,手机震动起来。是俞辰的消息。
读完那两行字,苏晓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泪水决堤而出。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桌上那枚刚刚修好的琥珀吊坠上,折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