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滨路以北13

琴行的冷气呼呼作响，王老板端来两杯柠檬水放在钢琴旁的茶几上，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朋友很有天赋啊，"王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严浩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以后要想练琴随时来叔叔这里，这里的乐器免费给你用。"

严浩翔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听到这话立刻缩了回来。他下意识想拒绝，却被贺峻霖轻轻按住手臂。

"既然这样，那就谢谢叔了。"贺峻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以后小然的学习我会多上心的。"

老板笑着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顾客。严浩翔盯着贺峻霖的侧脸，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王老板的儿子小然数学差得离谱，贺峻霖得额外花多少时间才能补上这个窟窿？

走出琴行，热浪扑面而来。严浩翔拽住贺峻霖的手腕："哥，我不一定非要用琴行的钢琴，家里的电子琴已经够我用了。"

贺峻霖突然停下脚步。八月的阳光刺眼地照在他清瘦的轮廓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反手攥紧严浩翔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可是你的音乐不能只在电子琴上演奏，"他一字一顿地说，"正规钢琴和电子琴根本不一样。如果只是补课就能换来专业乐器使用权，这非常划算。"

"但那是你的时间！"严浩翔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明明可以接更高薪的家教，或者多练习你的播音稿件——"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他轻声问，不等回答就继续道，"上周三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听见你房间还有动静。"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在用电子琴反复调一段旋律，那声音......像被困住的鸟在扑腾翅膀。"

严浩翔呼吸一滞。那天他确实在修改《笼中鸟》的副歌部分，怎么都弹不出心中那种挣扎感。

"这里的钢琴，"贺峻霖敲了敲琴行玻璃窗，"能让你心里的鸟飞出来。"

他说得那么笃定，仿佛早已看透严浩翔所有的不甘与渴望。严浩翔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匆忙低头掩饰："......谢谢。"

"少肉麻。"贺峻霖推了他一把，"走了，回去刷题。"

回到家，贺阿姨正在厨房炖汤，香气弥漫整个小屋。看到两人回来，她探出头："回来啦？桌上有冰镇绿豆汤，快喝点解暑。"

"谢谢阿姨。"严浩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跟着贺峻霖进了房间。

门一关，贺峻霖就打开习题册，仿佛刚才的争执不存在。严浩翔盯着他挺直的背影看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拿起笔坐到他旁边。

"......我下周开始去琴行。"他轻声说。

贺峻霖笔下不停，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严浩翔每周三次去琴行练琴，其余时间则和贺峻霖一起刷题、练习专业。贺峻霖确实如承诺的那样，每周抽两个下午给小然补数学，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疲惫，但从不抱怨。

在真正的钢琴上，严浩翔的创作有了质的飞跃。暑假结束前，他完成了两首歌。第一首叫《笼中鸟》，歌词写道：

"金丝笼中的倒影/是我不认识的表情/

他们说我该感恩/这镀金的囚笼/

但铁栏硌得翅膀生疼/我唱不出赞美的歌声"

第二首《向阳处》则截然不同：

"终于触到光的温度/在裂缝中看见天空/

不是所有伤都需要理由/不是所有痛都值得歌颂/

但我选择在向阳处/重新学飞翔的弧度"

贺峻霖是第一个听众。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发出去吧。"

开学前夕，严浩翔将两首歌上传到音乐平台。他们都没当回事，直到三天后，贺峻霖举着手机冲进房间，屏幕上显示着某短视频平台——严浩翔的《笼中鸟》正被无数人用作背景音乐。

"浩翔，你火了。"

接下来的发展像一场荒诞的梦境。《笼中鸟》和《向阳处》如同野火般蔓延全网，评论区挤满了感同身受的年轻人。有人留言："歌词写的就是我的家庭"；有人说："《向阳处》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笼中鸟》和《向阳处》在网上爆红后，舆论的反转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当有人扒出严浩翔在加拿大的豪宅照片时，评论区瞬间变了味。

"有钱人装什么惨？"、"住别墅写《笼中鸟》？笑死"、"少爷体验生活罢辽"......

最刺眼的是一条被顶到热评的留言："建议查查这位'天才'的歌词是不是代笔，富二代能有什么痛苦？"

那天晚饭后，严浩翔反常地没立刻回房间学习。他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贺峻霖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冰可乐，易拉罐上的水珠在夏夜里凝结成细小的溪流，顺着严浩翔的手指蜿蜒而下。

"我妈要回来了。"严浩翔突然说，"刚收到短信，说下周到重庆。"

贺峻霖挑眉："来抓你回去？"

"不至于。"严浩翔扯了扯嘴角，"她一向尊重我的选择，只要我能承担后果。"他顿了顿，"就像当初我决定回国，她只问了我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是不是考虑清楚了；第二，钱够不够用；第三......"严浩翔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要她帮我订机票。"

贺峻霖轻轻"啧"了一声："比我想象中负责。"

"她一直很负责。"严浩翔转动着可乐罐，"我小时候发烧，她会取消会议陪我去医院；我被私生子欺负，她会立刻从国外飞回来处理。但......"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易拉罐上按出一个小凹痕，"她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份重要文件没什么区别。"

贺峻霖安静地听着，江风拂过两人的发梢。

"十岁那年，我偷听到她和心理医生的谈话。"严浩翔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倾向，建议她多陪伴。她说......"他深吸一口气，"'我会调整工作安排，确保他的基本心理需求得到满足。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贺峻霖的手指微微收紧，铝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最可笑的是，她确实做到了。"严浩翔苦笑，"每周固定视频通话，生日准时送礼物，甚至记得我所有过敏原。就像......"他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精心维护一件贵重物品。"

"那《笼中鸟》里那句'他们说我该感恩这镀金的囚笼'......"

"是我爸说的。"严浩翔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发现我在写歌时，原话是'你有这么好的条件还整天无病呻吟，知不知道感恩？'"

贺峻霖突然把可乐罐重重放在窗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转身面对严浩翔，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所以你才写了《向阳处》？"

严浩翔怔了怔，缓缓点头："遇到你们之后。"

夜色中，两个少年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重叠在斑驳的墙面上。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和江轮低沉的汽笛声。

"要回应那些评论吗？"贺峻霖问。

严浩翔摇头："没必要。痛苦不是比赛，没必要向谁证明我的伤口够深。"他看向贺峻霖，突然笑了，"不过有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音乐平台，在《笼中鸟》的简介里添加了一行字：

"致所有被质疑痛苦的灵魂：你的感受永远有效。"

贺峻霖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举起可乐罐，轻轻碰了碰严浩翔手中的罐子：

"敬感受。"

易拉罐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个小小的音符，消融在夏夜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