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比想象中还要破旧。木制的扇叶已经残缺不全,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像是被大地温柔吞噬的一具尸体。沈明琉跟在祝卿安身后,小心翼翼地跨过腐朽的门槛。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点。
"这里应该安全。"祝卿安环顾四周,突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沈明琉连忙上前扶住她:"你的伤还没好?"
祝卿安摇摇头,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不是伤...是月圆之夜...龙血会..."她的话被一阵痉挛打断,脖颈上的鳞片突然全部张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沈明琉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在天庭的典籍中,关于龙族的记载少得可怜,而且大多充满偏见,将龙描述为凶残的妖兽。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目睹一条龙的蜕变,更没想过这条龙会是祝卿安。
"需要...需要我做什么?"沈明琉声音发颤。
祝卿安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胸,牙齿咬得咯咯响:"离我...远点...蜕变时...我控制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她的指甲已经彻底变成了龙爪,抓挠着木质地板,留下深深的痕迹。
沈明琉没有退开,反而跪坐在她面前:"告诉我怎么帮你。"
"水...需要水..."祝卿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明琉环顾四周,发现磨坊一角有个干涸的水槽。她跑过去,试着捏了个聚水诀,但体内残存的仙力只勉强凝出几滴水珠。情急之下,她抓起一个破木桶冲出磨坊。
月光下的溪流像一条银带,蜿蜒在磨坊不远处。沈明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膝盖被石块磕破了也顾不上疼。她将木桶浸入溪水,却发现底部有个大洞。绝望之下,她脱下外衣,浸透后拧成一团,尽可能多地吸水。
回到磨坊时,祝卿安的情况更糟了。她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两只小小的玉角,脊背弓起,衣服下的皮肤不断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沈明琉将湿衣服敷在她额头上,水珠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竟发出"嗤"的声响,化作蒸汽腾起。
"不够...远远不够..."祝卿安痛苦地翻滚着,"去溪边...把我...推进水里..."
沈明琉犹豫了。以祝卿安现在的状态,一旦入水很可能现出原形,那庞大的龙躯必定会引来猎仙使。但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沈明琉咬了咬牙:"我背你去。"
她蹲下身,将祝卿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站起来。祝卿安比想象中重得多,每一步都像扛着一座小山。沈明琉的膝盖发软,汗水浸透了里衣,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向溪边挪动。
"为什么...帮我..."祝卿安在她耳边喘息着问,热气喷在沈明琉颈侧,带着奇异的龙涎香。
沈明琉没有回答。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一个认识不久的龙族如此拼命。或许是因为祝卿安曾为她挡下猎仙使的刀,或许是因为那句"你比天庭重要",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是祝卿安。
溪水近在咫尺时,祝卿安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的身体剧烈抽搐,沈明琉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起跌入溪中。冰凉的溪水瞬间沸腾起来,大量蒸汽腾空而起,形成一片白雾。
沈明琉挣扎着浮出水面,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记了呼吸——一条近十丈长的青龙在溪中翻滚,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修长的身躯搅动着溪水,形成一个个漩涡。龙首上那对玉角已经完全长成,枝杈分明如王冠。
这就是祝卿安的真身。
青龙仰天长吟,声音悠远悲怆,震得四周树木簌簌发抖。沈明琉下意识想后退,却见龙首转向她,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那眼神中有痛苦,有狂躁,但最深处依然是祝卿安特有的温柔。
"卿安?"沈明琉试探着伸出手。
青龙低下头,巨大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湿润冰凉。这个动作如此熟悉,让沈明琉瞬间红了眼眶。她不顾一切地抱住龙首,脸颊贴着冰凉的鳞片:"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青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身体又开始痉挛。沈明琉感觉到水中的温度急剧升高,祝卿安似乎在经历某种内在的燃烧。突然,龙尾猛地拍打水面,激起的水花将沈明琉冲上岸边。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祝卿安痛苦地在溪中翻滚,龙鳞一片片竖起,又一片片脱落,新生的鳞片更加明亮坚硬。这蜕变过程看起来极其痛苦,沈明琉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笛声——猎仙使!沈明琉惊恐地回头,看到三个黑影正从树林间快速接近。祝卿安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蜕变消耗了她太多体力,刚抬起前爪就又跌回水中。
"跑...明琉...跑..."青龙口吐人言,声音虚弱却坚定。
沈明琉站在原地没动。跑?丢下祝卿安一个人面对三个猎仙使?不可能。她环顾四周,突然注意到溪边散落着祝卿安脱落的鳞片。天庭典籍提过,龙鳞是极佳的施法媒介,尤其对水系仙术有增幅作用。
她抓起一片鳞片,触感冰凉如玉石,边缘锋利如刀。猎仙使已经逼近到能看清他们惨白面具的距离。沈明琉深吸一口气,将鳞片贴在掌心,开始吟诵一段古老咒语——这是她在天界藏书阁偷看来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可短暂恢复仙力。
"以吾之血,唤天地之灵..."
掌心传来剧痛,鳞片边缘割开皮肉,鲜血浸染了整片龙鳞。奇异的是,血液没有滴落,而是被鳞片完全吸收,发出妖艳的红光。沈明琉感到一股久违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仙根在体内重新点亮。
第一个猎仙使冲到溪边时,沈明琉双手一挥,整条溪水突然腾空而起,化作一条水龙扑向敌人。猎仙使猝不及防,被水龙冲出去十几丈远,撞断了几棵树才停下。
另外两个猎仙使立刻改变策略,一左一右包抄过来。沈明琉咬牙维持着法术,同时操控水流形成护盾。但禁术的效力正在迅速消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
"坚持住..."她对自己说,又一片龙鳞割破手掌,"再坚持一会儿..."
第二个猎仙使的弯刀已经近在咫尺,沈明琉勉强侧身避开要害,肩膀却被划开一道口子。剧痛让她跪倒在地,禁术的反噬也随之而来,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她模糊地看到祝卿安挣扎着想过来帮她,但龙躯太过笨重,动作迟缓。
就在第三个猎仙使的刀即将落下时,一道青光从侧面袭来,将猎仙使击飞出去。沈明琉勉强抬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站在不远处,手中竹杖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
"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老者声音洪亮,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老迈。
剩下的猎仙使似乎认识他,面具下的声音充满忌惮:"青松老人...这事与你无关!"
"龙族的事就是我的事。"老者一跺脚,地面突然长出无数藤蔓,缠住猎仙使的双腿,"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青龙一脉还没死绝呢!"
猎仙使挣扎了几下,见无法脱身,竟化作黑雾消散了。老者没有追击,而是快步走到溪边,查看祝卿安的情况。
"还好,只是初次蜕变。"他松了口气,转向沈明琉,"小仙子,你没事吧?"
沈明琉想回答,却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磨坊,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外衣。肩膀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火辣辣的疼。她挣扎着坐起来,看到青松老人正坐在角落,祝卿安则恢复了人形,躺在一旁的干草堆上,仍在昏迷中。
"她怎么样?"沈明琉哑着嗓子问。
"脱力而已,睡一觉就好。"老者递给她一个水囊,"倒是你,强行使用龙鳞禁术,差点毁了仙根。"
沈明琉小口啜饮着水,眼睛始终没离开祝卿安:"您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叫我青松就好。"老者捋了捋胡子,"至于为什么帮忙...我与青龙一族有些渊源。看到小卿安蜕变时的龙吟,就知道她遇到麻烦了。"
沈明琉敏锐地注意到他对祝卿安的称呼:"您认识她?"
"认识她母亲。"青松老人的眼神变得悠远,"百年前那场天龙大战,青龙一族几乎灭族。卿安的母亲将她托付给我,我以人身将她抚养到十岁,才送她去人间生活。"
沈明琉心头一震。天庭从未提过什么天龙大战,所有典籍都说龙族是因残暴被天庭镇压。但青松老人的话与祝卿安曾透露的片段吻合——天庭与龙族有宿怨。
"猎仙使为什么紧追不放?"她问出了最困惑的问题,"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雨仙,就算私自下凡,也不至于出动猎仙使..."
青松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他们是冲你来的?"他摇摇头,"他们的目标一直是卿安。天庭忌惮青龙血脉,尤其是...纯血的青龙后裔。"
沈明琉看向熟睡中的祝卿安,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母亲是..."
"最后一条纯血青龙。"青松老人点头,"而卿安,是她的独女,继承了最纯净的青龙血脉。天庭害怕她完全觉醒,那将意味着龙族的复兴。"
正说着,祝卿安突然呻吟一声,身体又开始抽搐。沈明琉顾不上伤痛,爬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祝卿安的皮肤烫得吓人,鳞片在人形下若隐若现,显然蜕变还未完全结束。
"热...好热..."祝卿安无意识地呢喃着,"明琉...救我..."
沈明琉心如刀绞,却不知如何是好。青松老人递来一块湿布:"敷在她额头,跟她说话,引导她度过最后的蜕变期。"
沈明琉照做了,一边用湿布擦拭祝卿安滚烫的额头,一边轻声细语:"我在这里...没事的...我在这里..."
不知是湿布的作用还是她的声音,祝卿安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紧握着沈明琉的手不放。沈明琉也不挣脱,任由她握着,甚至主动调整姿势,让她握得更舒服些。
青松老人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小仙子,你可知道与龙族牵绊太深意味着什么?"
沈明琉摇摇头,目光没离开祝卿安的脸。
"意味着你将永远站在天庭的对立面。"青松老人的声音变得严肃,"意味着放弃仙籍,放弃长生,甚至可能面临形神俱灭的惩罚。你确定要这么做?"
沈明琉沉默了。三百年的仙人生涯中,她从未真正思考过自己存在的意义。直到遇见祝卿安,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心跳加速的滋味,第一次体会到为了某个人奋不顾身的冲动。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最终轻声回答,"但现在,我不会离开她。"
青松老人长叹一声,没再多言。他起身走到磨坊门口,望着渐亮的天色:"我要去引开可能的追兵。卿安醒来后,带她去北方的隐龙潭,那里的水能帮她稳定龙元。"
"隐龙潭?"
"她知道在哪。"青松老人最后看了祝卿安一眼,"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说完,他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了,只留下几片青翠的松针缓缓飘落。
沈明琉重新将注意力转向祝卿安。晨光透过缝隙照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蜕变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只是仍紧握着沈明琉的手不放。
沈明琉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亲吻那微微皱起的眉心。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移开视线。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别走..."祝卿安在梦中呢喃。
沈明琉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轻轻将额头贴在祝卿安的额头上:"我不走...永远不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无论前方有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个关于祝卿安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