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断云崖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沈清欢后背的刀伤渗血不止,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冷汗直冒,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只是攥着萧逸景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的浮木。萧逸景将他半抱在怀里,策马狂奔,掌心的血混着沈清欢的血,黏在衣料上,结成暗红的痂。
“再撑一会儿,清欢,快到苏晚的药庐了。”萧逸景的声音发哑,喉结滚动着,“她一定有办法治好你,一定有……”
沈清欢虚弱地“嗯”了一声,视线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萧逸景的手在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心里又酸又暖——这个永远挺直脊梁的萧家二公子,原来也会为他慌了神。
秦峰背着明轩跟在后面,长戟斜挎在肩上,时不时回头张望。明轩趴在他背上,哭累了就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问:“秦大哥,沈大哥会好起来吗?”
“会。”秦峰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苏谷主是活菩萨,什么样的伤都能治好。”他顿了顿,想起阿芸留在西塞山的那包草药,里面有专治刀伤的金疮药,当时只当是寻常备用药,现在想来,她早就把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
风里忽然飘来药香,苏晚的药庐就在前面的竹林里。萧逸景眼睛一亮,策马冲过竹桥,在药庐门口翻身下马,抱着沈清欢就往里闯:“苏晚!苏晚!快救人!”
苏晚正在晒药,见他们这副模样,脸色骤变,立刻推开诊室的门:“放床上!我看看!”她剪开沈清欢的衣服,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伤得这么重?”
“别管了,先救他!”萧逸景按住想挣扎起身的沈清欢,声音带着哀求。
“出去等着。”苏晚没看他,手里的银针已经翻飞起来,“秦峰,带明轩去偏房,我让人煮点安神汤。”
萧逸景被秦峰拉出去时,还一步三回头,直到诊室的门关上,才靠在墙上滑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秦峰递给他一壶水,没说话——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消化。
偏房里,明轩喝了安神汤,靠在榻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秦峰坐在门槛上,看着窗外的竹林,脑海里却全是阿芸的影子。她总说自己笨,记不住复杂的药方,可每次准备的草药都恰到好处;她总怕给大家添麻烦,却在最危险的时候,抱着明儿也不肯掉队。
“秦大哥。”一个药童端着药碗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苏谷主说这药要趁热喝,治外伤的。”
秦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忽然想起在悦心斋的那个雨夜。他为了追查影阁的踪迹,在雨里淋了半宿,发起高烧,是阿芸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用温水擦他的额头,喂他喝苦涩的汤药。当时他昏昏沉沉的,只觉得那双手很软,很暖,像小时候娘的手。
“秦大哥?”药童见他发愣,又喊了一声。
“没事。”秦峰仰头喝下药,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心里却泛起一丝甜。他忽然站起身,对药童说:“麻烦告诉苏谷主,我去西塞山接个人,很快回来。”
不等药童回应,他已经抓起长戟,大步冲进竹林。他不知道阿芸和沈清越是否安全,不知道金鸢尾会不会去西塞山搜捕,但他必须去。不是因为“沈家旧人”的身份,不是因为“报恩”的责任,只是因为她是阿芸——那个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会在他沉默时递上一碗热茶的阿芸。
竹林的风穿过叶隙,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催促。秦峰的脚步越来越快,长戟划破晨雾,留下一道坚定的轨迹。
诊室里,苏晚刚给沈清欢上好药,正用绷带缠紧伤口。沈清欢疼得浑身紧绷,额角的冷汗打湿了枕巾,却忽然开口:“苏谷主,萧逸景……他没事吧?”
苏晚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门外,低声道:“他比你好不了多少,心快碎了。”她继续缠绷带,语气软了些,“你们俩啊,真是把‘生死相随’刻进骨子里了。”
沈清欢的脸颊微微发烫,却没反驳。他想起断云崖上萧逸景疯了一样的眼神,想起他怀里的温度,想起那句“我谁也不会放弃”,心口像被温水泡过,又暖又胀。
“密信……”
“放心,秦峰收着呢。”苏晚替他掖好被角,“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其他的事,有我们。”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逸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苏晚,他醒了吗?”
“醒了,刚喂了止痛药,让他睡会儿。”苏晚走出去,关上门,“你也去歇歇,看你这黑眼圈,再熬下去,不等沈清欢好,你先倒下了。”
萧逸景没动,只是隔着门板站着,像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阳光透过竹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将那份紧绷的担忧,柔和成了化不开的温柔。
竹林深处,秦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西塞山的方向,晨雾正散,露出隐约的山路。一场新的奔赴正在上演,无关阴谋,无关仇恨,只关乎那句没说出口的牵挂。
而药庐里的寂静,诊室里的呼吸,门外的守护,竹林里的脚步,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在这场乱世的洪流里,爱从来不是软肋,而是披荆斩棘的铠甲。只要心还连着,路再难,也能走下去。
只是谁也没料到,金鸢尾的眼线早已盯上了药庐,此刻正潜伏在竹林暗处,将这里的一切,悄无声息地传回京城——赵奎虽然失手,却为丞相送去了更重要的消息:萧逸景与沈清欢的关系,远比想象中更深。一场针对“萧家私情”的更大阴谋,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