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残目藏锋，旧怨蚀骨

京城影阁的密牢深处，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混着铁锈与血腥气，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黏腻的光。灰袍老者坐在唯一的木凳上，左眼的银质眼罩反射着微弱的光，右手按着膝头的拐杖——那拐杖顶端看似普通的木瘤，实则是淬了剧毒的尖刺，只需轻轻一旋，就能取人性命。

他面前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是新加入影阁的探子，因泄露了消息，被按在这里受审。老者没说话，只是用完好的右眼盯着少年，那只眼睛浑浊却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看得少年冷汗浸透了衣背。

“说吧，是谁让你把‘毒蜂’的行踪卖给金鸢尾的。”老者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说了，给你个痛快。”

少年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就见老者抬手，拐杖轻挥。一道寒光闪过，少年的惨叫戛然而止，脖颈处多了道细细的血痕，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

老者缓缓站起身，拐杖拄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在空荡的密牢里格外刺耳。他走到墙角，那里挂着幅泛黄的画像，画中是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眉目清正，正是沈砚之。画像的左眼处，被人用针密密麻麻地刺了无数个小孔，针孔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凝固的血。

“沈砚之啊沈砚之……”老者抬手，指尖抚过画像上的小孔，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二十年了，你倒是睡得安稳，留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天天想着怎么让你沈家断子绝孙。”

他的左眼是被沈砚之废的。那年他还是影阁的“判官”，负责审讯被抓的忠良，手段狠戾，从无失手。直到沈砚之乔装潜入影阁，用一枚银针精准地刺入他的左眼，笑着说：“眼睛看了太多脏东西，该洗洗了。”

那枚银针上淬了特殊的药，没让他死，却让他永远失去了光明，也失去了影阁主位的继承权。更让他恨的是，沈砚之明明可以杀了他，却偏要留着他，让他在痛苦与屈辱中活着，看着自己一步步从云端跌入泥沼。

密牢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吏端着药碗进来，碗里是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阁老，该上药了。”

老者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左侧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是旧伤发作的痛，二十年了，从未好过。药汁很苦，却能暂时压制住眼窝深处的痒，像沈砚之当年留给他的那句话：“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勇气？”他低声嗤笑，将空碗扔在地上，“老夫的勇气，就是看着你沈家满门抄斩，看着你的儿子像条狗一样被追杀，看着所有帮过你的人，都不得好死！”

小吏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他伺候老者多年，知道这位阁老的枕边总放着个锦盒，里面装着枚生锈的银针，正是当年沈砚之用来废他眼睛的那枚。老者常对着银针说话，有时哭，有时笑，像个疯癫的孩童。

“周御史那边怎么样了？”老者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还在硬撑。”小吏低着头，“三皇子送来的‘牵机引’，属下已经混在参汤里了，估摸着……今晚就能开口。”

老者点点头，走到画像前，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沈砚之的脸：“看到了吗？你的同僚，你的朋友，一个个都会把你供出来。当年你护着的那些人，如今都会变成刺向你儿子的刀。”

他的右眼忽然红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狂热。“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以为你救了天下？可你看看，这天下还是这副样子，贪官污吏横行，忠良不得善终，你拼死守护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着他半边狰狞、半边枯槁的脸。小吏悄悄退了出去，不敢再看——他总觉得，阁老恨的不仅是沈砚之，更是那个没能成为影阁阁主的自己，是那段被银针毁掉的、本该风光无限的人生。

老者独自留在密牢里，取下左眼的银罩。眼窝深陷，只剩下空洞的黑暗，却仿佛能看见二十年前沈砚之那双清亮的眼睛，看见自己被按在地上时的屈辱，看见影阁主位被别人夺走时的不甘。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银针，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颤抖。“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狂喜，“等沈清欢死了，等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死了，老夫就把这枚针，带进棺材里陪你……到时候，你可得好好看看，我这只眼睛，到底是谁害的。”

密牢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石窗，像无数只手在抓挠。老者将银针重新藏好，戴上眼罩，拐杖拄地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那幅被刺得千疮百孔的画像，在火把的映照下，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黑暗。

他或许忘了，当年沈砚之刺瞎他眼睛时，也曾留下过一句他没听懂的话：“我不杀你，是让你看着，总有一天，这世道会变的。”而如今，他所有的执念都化作了怨毒，像密牢里的霉菌，在潮湿的角落里疯狂滋生，早已分不清是恨沈砚之，还是恨那个被仇恨吞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