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晒得西郊破庙石板发烫。萧明轩坐在草堆上,含着银甲人给的麦芽糖:“沈哥哥弹琴总弹到一半停了,望着北边发呆。”
银甲人擦拭佩剑的手顿了顿:“他停的时候,是不是总摸发间的玉簪?”
“对哦!”萧明轩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
银甲人没答,指尖划过剑鞘上的“沈”字刻痕。庙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至少五骑,带着焦躁的杀气。
“躲供桌下面。”他将萧明轩往佛像后推,握紧剑柄,“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萧明轩刚钻进去,就看见银甲人摘了头盔——那张脸与沈清欢有七分像,眼角多了道浅疤,像被箭羽擦过。
庙门被踹开,柳珩的副将带着禁军冲进来:“丞相有令,带萧明轩回去!你这叛徒,敢私藏人质!”
银甲人拔剑带起冷风,剑刃直逼副将咽喉:“丞相的令,管不到我头上。”声音陡然转寒。
副将举刀格挡,虎口发麻:“你和沈清辞早晚都是死!”
“沈清辞”三个字刺得银甲人眼底翻出血色。他剑招变得狠戾,招招搏命。萧明轩忽然想起二哥的话——沈哥哥小时候被绑架,是个戴银甲的人救的,那人从此没了音讯。
银甲人刺穿副将肩胛时,庙外传来沉稳的马蹄声。萧逸景翻身下马,匕首还滴着血,目光先锁定供桌下的明轩,再被银甲人的侧脸惊得心头一震:“十年前沈家后院,救走清辞的是你?”
“带明轩走!”银甲人肩头被划开道口子,血染红银甲,“丞相主力来了,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萧明轩钻出来拉他:“二哥,他是好人!”
远处尘烟滚滚,显是大队人马。萧逸景咬牙抱起明轩:“我在东边林子等你!”
萧明轩趴在他肩头说:“二哥,他剑柄上刻着‘辞’字,跟沈哥哥本名一样!”
萧逸景脚步猛地顿住。
丞相府地牢里,沈清欢借着火把光辨认牢房编号。丙七号牢房里,枯瘦的老者看见他发间的玉簪,嘶哑着喊:“小少爷!老奴沈忠,兵工厂的账房!”
沈清欢刚要开锁,地牢深处传来脚步声。他躲进阴影,看见狱卒押着影统领走过——他双手被铁链锁着,嘴角淌血。
“敢给叛党送钥匙,活该被扒皮!”狱卒踹他一脚,“丞相要亲自剜沈清辞的心,给柳长史报仇!”
影统领经过阴影时,往沈清欢方向眨了眨眼,舌尖比了个“上”字。
沈清欢立刻看向牢房角落的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厉害。撬开牢门扶沈忠爬上去时,老者喘着气说:“银甲卫是您的双胞胎弟弟,沈清砚!当年夫人怕你们都出事,把他托付给了禁军统领……”
“什么?”沈清欢僵住,通风口的灰落了满脸,“我有弟弟?”
“他耳后有朱砂痣,跟您母亲一样!”沈忠话没说完,地牢入口传来秦峰的怒吼:“都给我让开!奉镇国公令查狱!”
沈清欢加快速度爬出通风口,外面是条窄巷。影统领从另一处通风口钻出来,攥着染血的匕首:“往这边走,密道通城外。”
巷口站着京兆尹李嵩,把玩着佛珠:“沈清辞,丞相说要拿你的心给柳长史报仇呢。”
影统领将沈清欢护在身后,拔刀时,沈清欢看见他耳后那颗极淡的朱砂痣——被长发遮了大半,却与记忆里母亲的一模一样。
“走密道!”影统领嘶吼着冲上去,与李嵩的人缠斗在一起。
沈清欢扶着沈忠钻进密道,尽头竟是沈家旧宅后院。陈武正带着亲兵挖坑,阿芸蹲在旁边整理图纸,看见他们惊得图纸散落一地:“沈掌柜?您怎么从这儿出来了?”
“他是沈忠,当年的账房。”沈清欢的目光越过陈武,落在老梅树的阴影处——银甲人摘了头盔,那张脸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眼角的疤添了几分凌厉。
是破庙里的银甲人。是他的弟弟,沈清砚。
沈清砚手里攥着幅画,上面的白衣少年抱着兔子,旁写“清辞与砚,同岁同月生”。他看着沈清欢,眼泪顺着疤痕滑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水渍。
远处传来秦峰的号角声,三短两长——得手了。阿芸捡起图纸惊呼:“这密道能通皇宫御花园!”
沈清欢与沈清砚对视,眼里都映着老梅树的影子。十年未见的双胞胎,一个市井煮茶,一个暗处执剑,终于在这棵见证沈家兴衰的老梅树下,认出了彼此。
丞相府里,李嵩跪地发抖:“相爷,沈忠跑了,影统领反水,银甲卫也叛了!”
丞相连连掷笔,墨汁溅满案:“传我的令,午时三刻,朱雀门处斩周明远——我倒要看看,萧逸景和沈清辞敢不敢来劫法场。”
朱雀门的旗杆上挂起斩牌,“周明远”三个字刺得人眼疼。百姓们围在警戒线外议论,有人偷偷张望,等着看这场风波会掀翻多少人。
镇国公府,萧父穿着朝服往外走,腰间虎符闪着光:“陛下被丞相蒙蔽,下了斩令。你带明轩回府,我去朱雀门。”
“我跟你去。”萧逸景将明轩交给奶娘。
萧父按住他的肩,目光望向悦心斋:“清欢一个人,撑不住。”
午时三刻的鼓声敲响第一下时,沈清欢站在悦心斋柜台后,看着沈清砚递来的银甲——上面的“沈”字,与琴上的剑穗、沈忠的账本、陈武找到的图纸,终于拼成完整的沈家印记。
“去吗?”沈清砚的声音带着紧张,像等待兄长认可的弟弟。
沈清欢拿起白玉梅花簪,插进沈清砚发间——像当年母亲给他们梳一样的发髻。“去。告诉所有人,沈家的人,没死绝。”
鼓声第三响时,萧逸景的马蹄停在悦心斋门口。沈清欢和沈清砚并肩走出,一个青衫,一个银甲,两张一样的脸透着不同的气质,眼底却藏着同样的倔强。
“我就知道你会等我。”萧逸景伸手牵住沈清欢的手,看向沈清砚时了然地笑了,“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
沈清砚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耳尖发红,却没松开攥着沈清欢另一只手的指尖。
三匹快马朝朱雀门疾驰,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终于交汇的河流,要一起冲向那片刀光剑影的浑浊水域。而朱雀门的斩台上,周明远望着远处扬起的尘烟,忽然挺直了脊梁——他知道,该来的人,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