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住在城东一处安静的老干部休养所里。小院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散发着幽香。当簪萱跟在许朗身后走进客厅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藤椅上的老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棉布旗袍,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隔着镜片望过来时,依然带着簪萱记忆中那种洞悉人心的温和与智慧。
“林老师!”簪萱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快步上前。
林老师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向簪萱伸出手:“是簪萱啊?快过来,让老师好好看看。”她的手瘦削却有力,握住簪萱的手时带着老人特有的微凉,却传递着沉甸甸的暖意,“许主任跟我说你要来,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前阵子还在报纸上看到你的书,写得真好!我们簪萱出息了!”
“老师…”簪萱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这么多年过去,老师依然能一眼认出她,那份被珍视的感觉如同暖流冲刷着心田。
许朗安静地在一旁架设录音设备,动作熟练而轻巧,尽量不打扰这温馨的重逢。
访谈开始了。许朗引导着话题,从林老师青年时代如何辗转来到这座小城任教开始。林老师的记忆惊人地清晰,她讲述着五十年代简陋的校舍,昏黄的煤油灯下备课的夜晚,困难时期师生们如何在操场上开荒种菜。她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静力量。
“那时候啊,什么都没有,但孩子们的眼睛特别亮。”林老师望向窗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些渴求知识的面孔,“我记得有年冬天特别冷,教室的窗户纸破了,寒风直往里灌。一个叫刘大柱的孩子,家里穷得连件棉袄都没有,冻得直哆嗦,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握不住笔,还在那儿一笔一划地写…”
簪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记得刘大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后来听说初中没读完就回家务农了。
“后来呢,老师?”簪萱忍不住轻声问。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眼神温和地看向簪萱:“后来?后来我就把自己的旧棉袄拆了,给他缝了一副手套,又找了些旧棉花,让班上女生们帮忙缝了个坎肩。”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小事,“知识改变命运,这话不是虚的。但前提是,得先让孩子们有尊严地坐在教室里。”
许朗飞快地记录着,眼中也充满了敬意。他适时问道:“林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届学生,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时刻?或者让您特别有成就感的事?”
林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成就感?教了一辈子书,看着学生们长大、成才,各有各的精彩,这就是最大的成就感。”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簪萱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像簪萱,我记得她作文写得特别好,尤其是有篇写白杨树的,‘宁折不弯,向光而生’,写得很有风骨。还有谢槐那个皮猴子,”林老师忽然提到这个名字,簪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物理脑子是真好,就是太跳脱。我记得有次他把你作文本藏起来,气得你追着他打,结果被王老师撞见,罚他给你修了一个月的自行车链条。”林老师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簪萱也忍不住笑了,那段青涩又鲜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带着一丝遥远的甜蜜和酸楚。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许朗,他正低头记录,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似乎也被这段往事逗乐。
“不过啊,”林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让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些没能继续读书的孩子。像刘大柱,还有那个父母离异后跟着奶奶生活、最后不得不辍学去纺织厂做童工的李小梅…每次想起他们,心里都像压着块石头。那时候,我们做老师的,能做的太有限了…”
客厅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录音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林老师银白的发丝上跳跃。
“那您觉得,”簪萱的声音有些发紧,“教育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尤其是在那个艰难的年代?”
林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簪萱,你问我教育最重要的意义?在那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让孩子们认字、算数,也许不能立刻改变他们的处境。但教育,是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一颗关于‘可能性’的种子。让他们知道,世界不只是眼前这一方狭窄的天地,人生也不该只有一种被限定的活法。哪怕他们后来像刘大柱一样务农,像李小梅一样在织机前劳作,这颗种子也会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让他们在困顿中依然能抬起头,望向更远的地方,保留一点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和追求。教育,是给人希望,是教人即使身处泥泞,也要仰望星空。”
“教人即使身处泥泞,也要仰望星空…”簪萱轻声重复着,心头剧震。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她心中许多混沌的角落。她想起了自己创业失败、婚姻幻灭后的那段至暗时刻,何尝不是靠着心中那点未被磨灭的、对文字的热爱和对自我的执着,才挣扎着爬出了泥潭?
许朗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老师,充满了由衷的敬佩:“林老师,您说得太好了。这份记录,一定会给无数人带来启发和力量。”
访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林老师精神很好,但毕竟年事已高,结束时脸上也显露出一丝倦容。簪萱和许朗连忙告辞,叮嘱老师好好休息。
走出休养所,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给这座宁静的小城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一时都没有说话,还沉浸在林老师那些充满智慧与力量的话语中。
“林老师说的那颗‘可能性’的种子…”许朗先开了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润,“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你的《归途》能引起那么多共鸣了。你书里写的,就是那颗种子如何在生活的风雨中顽强生长、最终破土而出的故事。”
簪萱的心被轻轻触动。她侧头看向许朗,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清朗的侧脸轮廓,眼神专注而真诚。这份理解,直抵心灵深处。
“是啊,”她轻声应道,目光投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河面,“林老师她…就像一座灯塔。在那个年代,用她微弱的烛光,努力照亮孩子们前行的路。现在想来,我后来对文字的热爱,对‘可能性’的执着追寻,根源都在那些年她的言传身教里埋下了。”
“不止是你。”许朗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眼中带着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我父亲…也是林老师的学生。他就是林老师口中那种‘家庭困难’的孩子。如果不是林老师当年一次又一次的家访,甚至偷偷帮他垫付学费,他可能连初中都读不完。后来,他成了一名乡村教师,一辈子都待在偏僻的山村小学。”许朗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常说,是林老师在他心里种下了那颗种子。他没能走出大山,但他把种子又种在了更多山里孩子的心上。”
簪萱怔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许朗和林老师之间还有这样一层渊源。看着许朗眼中闪动的光,那是对父亲深沉的爱与敬重,也是对林老师这份教育传承的深刻体认。一种奇妙的宿命感悄然滋生。她和他,竟以这样的方式,被同一位老师的精神所连接,被同一种关于“可能性”的信念所滋养。
“原来是这样…”簪萱喃喃道,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动,“这世界真小。”
“不,”许朗看着她,眼神深邃,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是精神的力量很大。它能穿透时间和空间,连接起相似的心灵。”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路边的街灯次第亮起,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沉默不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一种充盈着理解与共鸣的平静。风里传来不知谁家飘出的饭菜香和隐隐的电视声,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百川志》…”簪萱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个名字真好。百川归海,有容乃大。林老师,李师傅,老邮差,老茶馆的说书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涓涓细流,承载着各自生命的记忆与光芒。汇聚在一起,就是我们这座小城,乃至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长河。”
许朗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抓住了核心!这正是我们想做的!不追求宏大的历史叙事,只记录那些平凡个体在时代浪潮中溅起的、真实而动人的水花。簪萱,你的文字,就是将这些水花凝聚成珍珠的线。”
他语气中的信任和期许,让簪萱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却也伴随着久违的创作激情。她用力点点头:“我会尽力的。林老师的故事,我想作为《百川志》的开篇。”
“再合适不过。”许朗欣然同意。
快走到簪萱家的小院时,远远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他们,母亲脸上立刻露出安心的笑容。
“妈,你怎么出来了?”簪萱快步上前。
“看你们这么晚还没回来,有点担心。”母亲的目光在簪萱和许朗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些,“饭都做好了,许主任也留下一起吃吧?就是些家常便饭。”
许朗本想婉拒,但看到簪萱母亲殷切的目光,又看到簪萱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改了口:“那就打扰阿姨了。”
晚饭的气氛格外温馨。母亲做了簪萱爱吃的清蒸鱼和油焖笋,不停地给许朗夹菜。许朗礼貌周到,言谈间流露出对本地风土人情的熟悉和尊重,让母亲十分高兴。父亲话不多,但看向许朗的目光也带着温和的赞许。
饭桌上,簪萱兴奋地跟父母分享着下午采访林老师的点点滴滴,特别是林老师那句“教人即使身处泥泞,也要仰望星空”。母亲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林老师是真正的好老师啊!她这话说得在理!人活一辈子,哪能没个沟沟坎坎?心里头得有个念想,有个光亮照着才行。”
许朗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目光却常常不由自主地落在簪萱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的她,褪去了签售会上的光环,也洗尽了初回故乡时的沉郁,在温暖的灯光下,在父母的身边,谈论着热爱的事业和敬重的师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和活力,像一株吸饱了雨露阳光、正蓬勃舒展枝叶的白杨。
晚饭后,许朗礼貌地告辞。簪萱送他到院门口。
“今天…谢谢你了。”簪萱轻声说,晚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
“应该是我谢谢你。”许朗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谢谢你愿意加入《百川志》,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林老师,也…”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谢谢今晚的饭菜,很温暖。”
他的话语简单,却像带着温度,熨帖着簪萱的心。“路上小心。”她微笑着说。
“嗯。你也早点休息。”许朗点点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融入灯火的河流,却仿佛留下了一缕温暖的气息,萦绕在簪萱身边。
回到灯火通明的客厅,母亲正在收拾碗筷,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父亲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看报纸,而是对簪萱说:“这个许朗,人稳重,也懂礼数,不错。”
簪萱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走到窗边,望向院子里那几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白杨树。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再是孤独的自由回响,更像是大地沉稳的呼吸,伴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脉搏,共同构成了一首充满希望与力量的生命协奏曲。
林老师种下的种子,在时光的土壤里,在她自己的心田里,在《百川志》即将开启的篇章里,正悄然破土,向着更广阔的天空,伸展出坚韧而充满生命力的新枝。
__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