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第三次时,许念才不情愿地从裤袋里掏出来。屏幕上"哥"字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离耳朵半尺远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减弱电话那头传来的压力。
"校门口,现在。"
许程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昨晚更加沙哑,却不容置疑。电话随即挂断,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
许念磨蹭着收拾书包,故意把动作放慢到极致。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数学老师果然告状了,而且动作快得令人发指。
校门口,许程那辆深蓝色轿车静静地停在家长接送区。许念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把书包扔在脚下,整个人陷进副驾驶座位里。
车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许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直视前方,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许念用余光瞥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看来昨晚不止自己一个人没睡好。
车子启动,驶入傍晚的车流中。许念扭头看向窗外,街景在眼前飞速后退。八岁那年,许程第一次带他坐车回家时,他也是这样贴着车窗,看什么都新鲜。那时候的许程会耐心地告诉他每一栋建筑的名字,甚至会因为他多看了一眼冰淇淋店就停下车给他买。
"安全带。"许程突然出声,打断了许念的回忆。
许念故意慢吞吞地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许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许念注意到许程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烦躁时的小动作。许念莫名感到一阵快意——至少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这种气氛折磨的人。
"李老师说你这周已经第三次没交作业了。"许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昨晚的事之后,我以为至少今天你会表现好一点。"
许念耸耸肩,"忘了而已。"
"忘了?"许程的手指敲击方向盘的节奏加快了,"就像你'忘了'去上学,'忘了'接我电话一样?"
许念感到一股热气涌上脸颊,"对,就是忘了。人都会忘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程突然转向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许念猛地转过头,对上许程的视线,"我只是不想再做你操控的提线木偶了!"
许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绿灯适时亮起,他转回头继续开车,指节却因握方向盘太紧而发白。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家门口。许程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
"去你房间,把今天的作业写完,然后写一份检讨,800字,明天早上给我。"许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许念讨厌的平静,"现在,下车。"
许念一把抓起书包,推开车门冲进房子,重重地甩上门。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把自己摔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应该是今天刚晒过的。这个念头突然闯入许念的脑海,让他更加烦躁。即使在他们冷战的时候,许程还是保持着给他晒被子的习惯。这种细节让许念很难维持纯粹的恨意。
他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发呆。八岁那年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他刚到许家的第一个晚上,做噩梦惊醒,是许程抱着他,轻声安慰直到他再次入睡。那时候的许程会温柔地叫他"念念",会在他识字时奖励他糖果,会因为他学会系鞋带而骄傲地拍照留念。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许念甩甩头,强迫自己坐起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作业本。他草草翻到今天数学作业的那页,瞪着那些符号和数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楼下的厨房传来锅碗的轻响,许程在做晚饭。往常这个时候,许念会下去帮忙,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学校的事。
肚子咕咕叫起来,许念这才想起自己午饭都没怎么吃。他咬着笔帽,决定赶快把作业糊弄完,至少不能让许程再有理由找他麻烦。
一个小时后,许念盯着写满字的检讨书,却怎么也想不出最后该怎么结尾。"我保证以后不再犯"这种话写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楼下飘来饭菜的香气,他的胃又抗议起来。
正当他纠结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许念下意识地把检讨书翻过来盖住。
门开了,许程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和几碟小菜。他把托盘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先吃饭。"
许念没动,眼睛盯着面条上的荷包蛋——是他喜欢的溏心蛋。许程总是能精准掌握火候。
"作业写完了吗?"许程问,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课本。
"快了。"许念简短地回答。
许程点点头,转身要走。
"你不吃吗?"话一出口许念就后悔了,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对方。
"我吃过了。"许程停在门口,"九点前我要看到作业和检讨。"
门轻轻关上,许念松了口气,拉过面条狼吞虎咽起来。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今天课间齐鸣塞给他的派对邀请——周六晚上,城郊的一个别墅。
"绝对high,保证有你没见过的东西。"齐鸣当时挤眉弄眼地说。
许念知道齐鸣所谓的"东西"是什么——酒,也许还有别的。上学期就有个学生因为被发现在派对上不良嗜好而被开除。但齐鸣是学校里少数几个不把他当"许老师的乖宝宝"看待的人之一,拒绝邀请意味着可能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朋友"。
他把邀请函塞回书包,继续吃面。吃完后,他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剩下的作业,又胡乱编完了检讨。九点整,他拿着这些东西下楼,发现许程正在客厅看书。
许程接过作业和检讨,仔细检查起来。许念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用脚尖轻轻敲击地板。
"数学第三题错了,重做。"许程把作业本递回来,"检讨写得不够深刻,重写。"
许念瞪大眼睛,"哪里不够深刻?我都写了快一千字了!"
"字数够了,但态度不对。"许程平静地说,"你只是在描述事件,没有真正认识到错误。"
"因为我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错!"许念提高了声音,"逃一天学怎么了?去网吧又怎么了?又不是只有我这样!"
"其他人没有我这样的哥,是吗?"许程突然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不得不低头看着许念,"其他人也没有你这样的天赋。李老师说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考上a大,前提是你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许念别过脸,"我不在乎什么重点大学。"
"我在乎!"许程的声音突然提高,又迅速压低,"我在乎你的未来,因为我知道没有选择的滋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许念先败下阵来,抓过作业本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间时,门铃响了。
许程去开门,是隔壁的林阿姨,手里端着一个盖着布的盘子。
"我自己烤了些苹果派,想着给你们拿点来。"林阿姨笑眯眯地说,目光越过许程看到站在楼梯上的许念,"哎呀,念念长这么高了!"
许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林阿姨好。"
"这孩子,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啊?"林阿姨关切地问。
许程接过盘子,"他今天作业没写完,正在补。"
"哎呀,小孩子嘛,偶尔贪玩很正常。"林阿姨拍拍许程的手臂,"你别太严厉了,念念一直是个乖孩子。"
许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感谢了林阿姨的苹果派,礼貌地送走了她。关上门后,他抬头看向还站在楼梯上的许念。
"听到了?连林阿姨都觉得你最近不对劲。"许程叹了口气,"去把作业改完,检讨可以明天再交。"
许念没想到许程会突然让步,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一半,他听见许程说:
"苹果派我放厨房了,写完作业下来吃。"
许念没有回答,但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他想起林阿姨刚搬来时,做了苹果派送来,那是他第一次吃,喜欢得不得了。许程当时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就买了一本烘焙书,花了一整个周末练习,直到做出和店里卖的一模一样的苹果派。
回到房间,许念瞪着那道做错的数学题,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书桌抽屉半开着,他随手拉开,看到里面躺着一本相册。这不是他平时放东西的地方,应该是许程收拾房间时放错的。
出于好奇,许念拿出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他八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瘦小的男孩站在蛋糕前,笑得见牙不见眼,许程的手搭在他肩上,眼神温柔。照片旁边贴着一张小便签:"念念八岁生日,第一次吃蛋糕。"
许念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他快速翻了几页,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类似的便签,记录着他的成长点滴:"念念第一次考满分"、"念念学会骑自行车"、"念念在校园朗诵比赛中获奖"...
翻到最后,许念发现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年幼的自己蜷缩在福利院的小床上睡着,许程站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掖被角。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他被领养前一周。
楼下传来许程的脚步声,许念赶紧把相册塞回抽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作业上。但那张照片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许程就已经在关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