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脚步声》

搬来这栋老楼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听见那脚步声。

那是种很特别的声音，拖着点潮湿的黏腻感，“啪嗒，啪嗒”，像是谁穿着湿透的拖鞋在走路。第一次听见是在凌晨两点，我正趴在桌前赶设计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突然被打断——那声音从楼道里钻进来，贴着我的门缝，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晃。

老楼的隔音差得离谱，楼上掉根针都能听见，但这脚步声太奇怪了。它不像是从楼上或楼下传来的，倒像是就在我家门口，可防盗门的猫眼是黑的，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我屏住呼吸，握紧了桌上的美工刀，听着那“啪嗒”声在门口停了三秒，然后又慢悠悠地挪远了，朝着楼梯间的方向，一步，又一步，直到消失在寂静里。

第二天我问对门的张阿姨，她正挎着菜篮子准备出门，听完皱着眉摆手：“没有哦，这楼里晚上静得很，除了老鼠跑，啥动静都没有。”她顿了顿，往我身后的楼道瞥了眼，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啊，你这屋……之前住的是个老太太，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脚肿得厉害，听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褥子都湿透了。”

我后背倏地一凉。张阿姨已经走远了，她的脚步声“噔噔噔”地敲着楼梯，跟昨晚那黏腻的“啪嗒”声，完全是两个模样。

那晚我没敢再熬夜。关了灯缩在被子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却支棱着捕捉楼道里的动静。凌晨两点零七分，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啪嗒……啪嗒……”，从楼梯口的方向挪过来，带着种沉重的拖沓感，像是有什么湿冷的东西在地上拖。它在三楼的拐角停了停，我家就在三楼最里面，中间隔着两户人家。接着，它又动了，一步一步靠近，经过隔壁李叔家门口时，甚至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辨认门牌号。

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手指抠着被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防盗门的密封条不太严实，能听见外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始终没亮——那脚步声的主人，好像刻意避开了所有能触发灯光的动静。

“啪嗒。”它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僵在被子里，连呼吸都忘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中，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贴在门上，轮廓臃肿，像是穿着湿透的棉袄。紧接着，门板上传来一阵“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液体正顺着门缝往里渗，一股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孔，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那声音在门上停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又开始慢慢挪动，“啪嗒……啪嗒……”，朝着楼梯间的方向退去。这次我听得格外清楚，它下楼梯的时候，没有台阶的磕碰声，只有那黏腻的拖沓声，一步一步，像是从楼梯扶手上滑下去的。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一楼的方向，我才敢掀开被子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睡衣浸透了。起身去开灯时，脚刚落地，就看见门缝底下的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从门底一直延伸到墙角。

那水痕是凉的，带着股淡淡的腥气。

接下来的几天，那脚步声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它不再只停在我家门口，有时会在三楼的楼道里来回踱步，“啪嗒……啪嗒……”，从东头挪到西头，又从西头挪回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有一次，它甚至在我家门外停了十几分钟，期间我清楚地听见，有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想抠开门缝往里看。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眼圈黑得像熊猫，白天精神恍惚，连设计稿都画错了好几次。李叔见我脸色差，关切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脚步声的事说了。

李叔听完，脸色沉了沉。他往楼道里看了眼，压低声音说：“你别说，我前几天也听见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这老毛病，晚上睡不沉，总觉得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拖东西。”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张阿姨说的那个老太太，走之前确实病得厉害，听说脚肿得穿不上鞋，整天躺在床上，褥子湿得能拧出水。她儿子不常来，最后还是邻居闻到味儿了，才发现人没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已经明白了。那潮湿的霉味，那黏腻的脚步声，那门缝下的水痕……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开着，搬了张椅子堵在门后，手里攥着把水果刀，整夜没合眼。凌晨两点，那脚步声如期而至。这次它没有在楼道里徘徊，径直就挪到了我家门口。

“啪嗒。”

它停在了门后。

紧接着，门板上再次传来“滋滋”的渗水声，那股腥甜的霉味越来越浓，几乎要让人窒息。我盯着门缝，看见那道水痕又开始慢慢蔓延，比前几天更宽，更清晰。突然，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喘息声，像是有人趴在门板上喘气，湿漉漉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声音。

“谁……谁在外面？”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喘息声停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门板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后背靠在了门上。接着，又是一下，“咚……”，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我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门后的椅子显然快要撑不住了。

“咚！”第三下撞击来势汹汹，门板都跟着晃了晃，椅子被撞得后退了半寸。门缝里的水痕突然加速蔓延，腥气扑面而来，我甚至能听见门外传来“滴答”声，像是有什么液体正从门缝里往下滴。

就在这时，我瞥见门后的挂钩上，挂着上周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那符纸是红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冒出淡淡的青烟。

几乎是同时，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那黏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这次它没有犹豫，径直朝着楼梯间的方向挪去，下楼梯的速度比往常快了很多，拖沓声里甚至带着点慌乱，像是在逃跑。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我才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平安符还在冒烟，一股焦糊味混着霉味飘过来。我走过去拿起符纸，发现它的背面已经湿透了，上面的字迹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黑渍，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沾了什么滑腻的液体。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中介退了房，东西都没敢收拾，只揣着手机和钱包就逃离了那栋老楼。站在楼下抬头看时，三楼最里面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盯着我的眼睛。

搬家后的一个月，我都没再听见那脚步声。直到上周，我在新租的房子里加班到凌晨，突然听见楼道里传来熟悉的“啪嗒”声。

它很轻，很远，像是从楼道的尽头慢慢挪过来。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门缝底下的地板空空如也，但那股潮湿的霉味，却顺着窗户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