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公主满六岁那天,宫里炸开了锅。按规矩,公主这年纪该启蒙了,找个好先生成了头等大事。
一早,戚重紫刚给明慧梳好辫子,李总管就捧着个花名册进来,笑得一脸褶子:“娘娘,这是各宫和大臣们推荐的先生名单,您过过目。”
花名册厚得像块砖头,戚重紫翻开一看,头都大了。里面啥人都有,有翰林院的老学士,有世家出身的大儒,甚至还有个道士,说能教公主修仙。
“这道士是咋回事?” 戚重紫指着名单皱眉。
李总管赶紧解释:“是淑妃娘娘推荐的,说这位道长有仙术,能保公主平安顺遂。”
“胡闹。” 戚重紫把花名册扔桌上,“明慧是公主,学的是治国理家,修的哪门子仙?”
正说着,明慧抱着个布偶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紫姐姐,啥是先生啊?是不是跟太学里的先生一样,会教写字?”
“是啊。” 戚重紫蹲下来捏捏她的脸,“先生会教你认字、读书,还会教你道理。你想不想学?”
“想!” 明慧使劲点头,“我要学好多字,给父皇写家书!”
这阵子萧彻总在养心殿熬夜,明慧好几天没见着他,心里惦记着呢。
戚重紫正想再说两句,小禄子又跑进来,手里举着个锦盒:“娘娘,镇国公府送东西来了,说是给公主的启蒙礼。”
打开一看,里面是支玉笔,雕得倒精致,就是笔杆上刻着 “巾帼无才便是德” 七个字,看着就扎眼。
“他们啥意思?” 戚重紫把笔扔回盒里,“明慧是公主,还能不学无术?”
小禄子撇撇嘴:“老夫人还让人带话,说她娘家有个侄女,知书达理,想给公主当伴读,顺便教点女红针黹。”
“教女红?我看是想安插眼线吧。” 戚重紫冷笑,“把东西退回去,就说公主的启蒙先生自有陛下和本宫安排,不劳他们费心。”
打发走镇国公府的人,她拿着花名册去找萧彻。养心殿里,萧彻正对着几份奏折发愁,见她进来,揉了揉太阳穴:“咋了?看你这脸,跟谁置气呢?”
戚重紫把花名册拍他面前:“你自己看,这些推荐的人靠谱吗?有推荐道士的,有推荐自家亲戚的,还有个据说去年还打了学生,这能教好明慧?”
萧彻拿起花名册翻了翻,也皱起眉:“这帮人,真是啥时候都不忘钻空子。给公主当先生,在他们眼里倒成了攀关系的门路。”
“可不是嘛。” 戚重紫叹气,“明慧这孩子心思纯,要是遇上个心术不正的先生,带歪了咋办?”
“这倒是个难题。” 萧彻放下花名册,“既得有学问,又得品行端正,还不能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派系,不好找啊。”
两人正琢磨着,陆景渊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他刚从北境回来述职,打了胜仗,脸上带着点喜气。
“陛下,皇后娘娘。” 他抱拳道,“北境的事安顿得差不多了,蛮族那边老实了不少。”
“辛苦你了。” 萧彻示意他坐下,“正好,你来得巧,帮我们合计合计,给明慧找个先生,啥样的合适?”
陆景渊愣了一下,挠挠头:“这我哪懂啊?我这辈子就认识几个字,都是在军营里学的。”
他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哎,我倒想起个人!前几年在北境戍边的时候,认识个老秀才,姓周,据说以前是个举人,因为不肯巴结上司,被罢了官,就在边城开了个小书院,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
“哦?这人咋样?” 戚重紫来了兴趣。
“靠谱!” 陆景渊肯定地说,“我去看过几次,书院里的孩子都挺规矩,读书也认真。那老秀才脾气倔,见了当官的也不卑不亢,只认学问不认人。有次镇南王的人想请他去当幕僚,给了好多银子,他直接把人赶出去了,说‘宁教乞儿,不侍奸佞’。”
“这话听着就对脾气。” 萧彻眼睛一亮,“这人现在在哪?还在北境吗?”
“前阵子听说他回了老家,就在京郊的周家庄。” 陆景渊说,“陛下要是觉得合适,我让人去问问?”
“快去!” 萧彻赶紧说,“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宫里当先生,待遇好说。”
陆景渊应声出去了,戚重紫心里踏实了不少:“听着倒像是个靠谱的,就怕他不愿意来宫里,规矩多,不自在。”
“是金子在哪都发光。” 萧彻笑着说,“真要是个好先生,肯定会为了孩子来的。”
接下来的两天,宫里还在不断有人推荐先生。淑妃又派人来说,那道士能掐会算,保证公主将来嫁个好人家;户部尚书则推荐了自己的儿子,说刚中了进士,年轻有为。
戚重紫一概没理会,只等着陆景渊的消息。
第三天傍晚,陆景渊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看人直来直去,不躲不闪。
“陛下,皇后娘娘,这位就是周先生。” 陆景渊介绍道。
周先生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草民周明远,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周先生不必多礼。” 萧彻示意他坐下,“陆将军把情况都跟你说了?”
“说了。” 周明远点点头,“草民也直说了吧,宫里的日子,草民怕是过不惯。规矩多,束缚也多,教不好公主。”
“先生放心。” 戚重紫赶紧说,“我们不要你遵守那些虚礼,只要你好好教明慧读书、学道理就行。宫里的赏赐你要是不想要,我们也不勉强,只希望你能用心教孩子。”
周明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彻,沉默了一会儿:“陛下和娘娘是真心想让公主学东西,不是摆样子?”
“当然是真心的。” 萧彻说,“明慧是朕的女儿,将来要做个知书达理的公主,不是娇生惯养的花瓶。”
周明远点点头,又问:“那草民教啥,怎么教,陛下和娘娘能不管吗?只要不教坏公主,就听草民的?”
“可以。” 萧彻很干脆,“我们只看结果,不插手过程。”
“好!” 周明远一拍桌子,“那草民答应了!不过草民有个条件,得让公主跟普通孩子一样,该罚就罚,该骂就骂,不能因为她是公主就特殊。”
“没问题。” 戚重紫笑着说,“只要你教得对,咋罚都行。”
这事就这么定了。周明远说第二天就可以开课,不用准备啥排场,找个安静的屋子,摆张桌子椅子就行。
戚重紫让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那里安静,离坤宁宫也近。又让人给周明远准备了间住处,就在跨院旁边,方便他出入。
第二天一早,明慧穿着身新做的粉裙子,背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砚台和宣纸,兴奋得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等着了。
周明远来得也早,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还有一把戒尺,磨得光溜溜的。
“先生好!” 明慧学着大人的样子,给周明远行了个礼。
周明远点点头:“公主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先生了。记住,在这里,没有公主,只有学生,知道吗?”
“知道!” 明慧使劲点头。
第一堂课,周明远没教写字,只教了她三个字:人、心、德。
“这三个字,是做人的根本。” 周明远指着字说,“先学会做人,再学读书。要是心术不正,品德不好,读再多书也没用,明白吗?”
明慧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明白。”
戚重紫躲在门外偷偷看,见周明远教得认真,明慧学得也专心,心里彻底踏实了。
可这事没瞒着人,很快就传到了外面。淑妃听说找了个乡下老秀才当先生,撇着嘴说:“真是委屈了公主,放着好好的大儒不用,找个没名气的老头。”
镇国公老夫人更是气得直骂:“陛下这是糊涂了!让个乡巴佬教公主,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们明着不敢说啥,暗地里却总搞点小动作。今天让人在周明远门口扔点垃圾,明天又说他教的内容太简单,配不上公主身份。
周明远压根不理会,该咋教还咋教。明慧也听话,每天准时上课,先生让写字就写字,让背书就背书,偶尔犯错被戒尺打了手心,也不哭鼻子,只说下次再也不敢了。
有一次,淑妃让人送了些点心给明慧,里面夹了张纸条,说明天不用上课,她带明慧去放风筝。明慧拿着纸条给周明远看:“先生,淑妃娘娘让我明天不去上课。”
周明远看了纸条,没说话,只让她把《论语》抄十遍。明慧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乖乖抄了,抄到半夜才抄完。
第二天,淑妃来问,明慧低着头说:“先生说了,不能逃课,不然就学不到本事了。”
淑妃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敢搞小动作了。
萧彻听说了这事,高兴地拍着周明远的肩膀:“先生教得好!这孩子没被带歪,多亏了你。”
周明远摆摆手:“是公主懂事。再说,教书育人本就是草民的本分。”
日子一天天过,明慧认识的字越来越多,还能背不少诗。有天萧彻回来晚了,她还写了张纸条:“父皇,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萧彻拿着纸条看了半天,眼眶都红了:“这孩子,没白教。”
戚重紫看着明慧一天天进步,心里比谁都高兴。她知道,找对了先生,比啥都重要。这老秀才虽然看着普通,却有真本事,教的不光是学问,更是做人的道理。
这天傍晚,周明远下课要走,戚重紫叫住他:“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明慧这孩子皮,要是有啥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
“公主很好,聪明又懂事。” 周明远说,“就是有时候太心软,见不得别人哭,这点以后得改改,不然容易被人骗。”
“先生说得是。” 戚重紫点点头,“我们会注意的。”
周明远走后,明慧拿着刚写的字跑过来:“紫姐姐,你看我写的‘平安’两个字好不好?先生说我进步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戚重紫笑着摸摸她的头:“写得真好。等父皇回来,肯定高兴。”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戚重紫看着明慧认真的小脸,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只要明慧能学好本事,走得正、行得端,就啥都不怕。
而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周先生,就像一盏灯,照亮了孩子前行的路。这宫里的纷纷扰扰,好像也因为这份踏实的教书育人,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夜里,萧彻回来,戚重紫把明慧写的字给他看。他看了又看,笑着说:“这字里的笔画都带着劲儿,像个小大人了。看来周先生真是没选错。”
“是啊。” 戚重紫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就想,其实日子也不用太复杂,孩子能好好长大,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就挺好。”
萧彻搂紧了她:“会的。只要咱们一步步走,啥都能越来越好。”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进来,照着桌上明慧写的字。
那两个歪歪扭扭的 “平安”,像是在诉说着最简单也最实在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