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一个雨天，坤宁宫的葡萄藤攀着廊柱抽出新绿。
戚重紫坐在窗下翻看着江南送来的农报，指尖划过 “亩产增三成” 的字样时，檐角的铜铃被雨打湿，发出闷闷的响声。
“娘娘，这是刚从惠民药局拿来的账册。” 小禄子捧着木匣进来，靴底沾着的泥水在青砖上印出浅痕，“李大夫说，这个月来看病的百姓比上个月少了近一半，库房里的草药还够支撑到秋收。”
戚重紫接过账册，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每一笔药材的进出。
她忽然停在 “金银花” 那一页 —— 江南水灾时用了太多，如今库存只剩寥寥数斤。她提笔在页边批注：“着江南漕运顺带押送金银花百斤，优先供应药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葡萄叶上沙沙作响。戚重紫望着庭院里的积水漫过石阶，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冷宫里用碎瓷片在墙上刻北境的梅。那时的雨也这样大，只是落在身上，冷得像冰。
“在想什么？” 萧彻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他披着件蓑衣，斗笠上的水珠顺着边缘滴落，在青砖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在想去年的雨。” 戚重紫起身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从御膳房取来的杏仁酥，还带着温热，“陛下怎么冒雨过来了？”
“刚从兵部回来，顺道看看你。” 萧彻摘下斗笠，发梢的水珠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江南的粮船已经过了铜陵，按新法子分航道行驶，比往年快了四日。”
他说着走到案前，拿起戚重紫批注的账册，指尖在 “金银花” 三个字上顿了顿：“还是你想得周全。前几日太医院说，入夏后风热感冒的人多，正缺这味药。”
戚重紫递过擦干的布巾，看着他擦拭手背上的雨水：“陛下处理边防要务，还惦记着这些琐事。”
“百姓的事，哪有琐事？” 萧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腕骨，“就像这雨，下得及时能润田，下得太急就成涝，总得时时盯着。”
雨停时，明慧公主提着裙摆跑进来，羊角辫上还缠着朵淋湿的蔷薇。她扑到戚重紫怀里，献宝似的举起个锦囊：“紫姐姐，你看我绣的平安符！给父皇和姐姐各一个！”
锦囊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绣着的 “平安” 二字几乎要看不清。萧彻却珍而重之地接过，塞进龙袍内袋：“我们明慧的手艺，比绣娘还好。”
公主被夸得咯咯直笑，拉着戚重紫去看她新养的小兔子。廊下的葡萄藤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戚重紫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任何金戈铁马的荣耀都更让人安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在太和殿的地砖上投下光斑。萧彻批阅奏折时，总觉得案头少了些什么。直到李总管捧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他才反应过来 —— 往常这个时辰，戚重紫总会带着江南新贡的糕点过来，陪他说说话。
“皇后在忙什么？” 他随口问道，笔尖在奏折上停顿片刻。
“回陛下，皇后娘娘在教宫女们辨认草药呢。” 李总管躬身回话，“说是让各宫都备些解暑的药材，免得入夏后有人中暑。”
萧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提笔在奏折上批下 “准” 字。他想起戚重紫教宫女认药时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却格外认真，像当年在江南教他辨认暗河礁石时一样。
傍晚的御花园，晚霞将湖面染成金红。戚重紫和萧彻并肩散步，看着禁军换岗的身影在花树间穿梭。走到那株移植来的守疆梅前，萧彻忽然停下脚步：“今年冬天，该开花了。”
梅枝上的新叶还带着嫩红，离开花尚早。戚重紫却点点头：“等开花了，我们就带着明慧来赏，告诉她这株梅的故事。”
“还要告诉她，是谁守住了这梅背后的江山。” 萧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传来的编钟声。戚重紫看着他被晚霞映红的侧脸，忽然觉得，所谓的帝后情深，或许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就藏在这些寻常的日子里 —— 是雨天共看的账册，是案头温热的茶，是散步时不经意间的牵手。
回到坤宁宫时，小禄子说镇南王府送来了新摘的荔枝，装在冰窖镇过的锦盒里。戚重紫拿起一颗，忽然想起贤妃还在冷宫，便让人送去一碟。
“娘娘，何必对她……” 小禄子有些不解。
“她是有错，但罪不至饿死。” 戚重紫剥开荔枝，晶莹的果肉在灯下泛着光，“新政要暖民心，也得有容人之量，只要她不再生事。”
深夜的冷宫，贤妃看着碟子里的荔枝，忽然落下泪来。
窗外的月光和当年她刚入宫时一样，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她捻起一颗荔枝，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却带着说不出的涩。
坤宁宫的烛火亮到亥时。戚重紫整理完明日要议的农桑策，发现萧彻趴在案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白天绣到一半的平安符。符上的 “守” 字刚绣了宝盖头，针脚细密，是她学了许久才练会的。
她轻轻抽走符，换了个软枕垫在他头下。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戚重紫忽然想起他说过的 “时时盯着”，原来这江山万里，百姓安康，都藏在他日日不辍的辛劳里。
窗外的葡萄藤又抽出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戚重紫坐在案前，继续绣那个未完成的平安符。丝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混着他平稳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知道，这样的安稳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来扰。
但只要案头的灯亮着，身边的人睡着，手里的针线不停，就总有绣完 “平安” 二字的那天。
就像北境的守疆梅，总要熬过寒冬，才能在春天抽出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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