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段的芦苇荡在暮色里翻涌着青灰色的浪,戚重紫伏在小船舱内,听着岸边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攥紧怀里的水脉图,指尖将糙纸边缘捏出褶皱——蒙面人的靴底踩过礁石的声响格外清晰,恰好停在暗河入口的“鲤鱼礁”旁。
“大哥,这鬼地方真要守到月底?” 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着,“听说朝廷派了禁军来,要是被发现……”
“怕什么?” 为首的人踹了块碎石进河,水花溅在船板上,“主河道被咱们凿沉的货船堵死了,那些粮船插翅也飞不过来。等江南闹起饥荒,姓萧的自顾不暇,咱们就能趁机……”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在芦苇丛里,却足够让戚重紫心头一沉。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水脉图上标记——鲤鱼礁东侧三丈处有片浅滩,正是父亲标注的“暗河应急入口”。
“公子,要不咱们先撤?” 侍卫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他们人多,硬拼怕是讨不到好。”
戚重紫摇头,指尖在浅滩位置画了个圈:“等他们换岗。暗河入口必须摸清,不然陆将军的粮船来了也找不到路。” 她解下头上的束发玉冠,散开的长发垂在男装领口,倒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英气。
亥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岸边的火把忽然移动起来。换岗的蒙面人骂骂咧咧地走远,只留下两个守卫靠在礁石上打盹。戚重紫对侍卫打了个手势,小船像条鱼似的悄无声息滑向浅滩。
刚摸到礁石,身后忽然传来弓弦震颤的锐响!戚重紫下意识将侍卫推开,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肩胛飞过,钉在芦苇秆上,箭尾还缠着块黑布——是镇国公府的标记。
“有奸细!” 守卫的惊喝声刺破夜空,更多火把从芦苇丛后涌出来,将浅滩照得如同白昼。
戚重紫拽起水脉图就往礁石后躲,靴底却在湿滑的青苔上一滑,眼看就要撞上礁石棱角,手腕忽然被人攥住。那力道沉稳有力,带着铁甲的凉意,将她往侧面一拉,恰好避开飞来的第二支箭。
“跟我走!”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北境风沙的粗粝。
戚重紫被他拽着钻进芦苇深处,铁甲的冷硬时不时蹭到她的手臂。她回头时,只看到对方束着高马尾的背影,腰间佩刀的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是陆景渊!他的援军竟来得这么快。
“陆将军?” 她喘着气问,被芦苇划破的掌心渗出血,在水脉图上洇开小红点。
“戚婕妤?” 陆景渊猛地停步,转身时火把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上,他瞳孔骤缩,“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说来话长!” 戚重紫将染血的水脉图塞进他手里,“鲤鱼礁东侧有暗河入口,能通粮船!那些人是镇国公府余党,凿沉货船堵了主河道!”
陆景渊的指尖触到图上的血迹,眉峰瞬间蹙起。他没再多问,反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身上——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绣着“守疆”二字的暗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末将护送婕妤回营。” 他将佩刀塞进她手里,“这刀能防身,若有意外就往西北方向跑,那里有末将的人。”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陆景渊将戚重紫往芦苇丛深处一推,自己拔刀迎了上去:“你们先带婕妤走!”
戚重紫被侍卫护着往西北走时,身后的刀剑相击声、怒喝声此起彼伏。她攥着那柄还带着陆景渊体温的佩刀,忽然想起萧彻说过的话——“陆景渊是朕最信任的将领,也是能托付后背的人”。
跑出芦苇荡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戚重紫回头望,铜陵段的方向浓烟滚滚,想来是陆景渊放火扰乱追兵。她将披风紧了紧,那上面的“守疆”二字硌着心口,忽然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不仅是守疆土,更是守百姓。
到了禁军营地,戚重紫才发现肩胛被箭尾划伤,血已经浸透了男装的袖口。军医包扎时啧啧称奇:“公子好运气,再偏半寸就伤着骨头了。”
她望着帐外操练的士兵,忽然想起水脉图上的暗河标记。那些支流不仅是运粮的通道,或许还藏着镇国公府走私禁药的线索——父亲的旧案卷宗里,曾提过“江南漕运与禁药走私有关”。
“去查,江南所有胭脂铺的进货渠道。” 她对侍卫吩咐,“尤其是从铜陵段码头卸货的铺子。”
傍晚时分,陆景渊带着一身硝烟味回营。他铠甲上的血还没擦净,却先递来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婕妤要的暗河入口详图,末将让人测绘好了。另外,抓住了两个活口,招认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就藏在盐商别院。”
油纸包里的图纸比戚重紫记忆中的更精细,连暗河的水深变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指着图上的支流交汇处:“这里水流平缓,适合设伏。若能引盐商内讧,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拿到证据。”
陆景渊看着图上的标记,忽然笑道:“婕妤的智谋,比末将麾下的参军还厉害。” 他想起刚才在芦苇丛里,她被拽着跑时还不忘攥紧水脉图的样子,忽然明白陛下为何如此信任她——这女子看似纤细,骨头里却藏着钢铁般的韧劲。
深夜的盐商别院格外安静,只有账房还亮着灯。戚重紫趴在院墙上,看着里面的人将一叠账册锁进暗柜——白天抓的活口说,那里记着盐商与镇国公府勾结的证据。
“按计划行事。” 她对陆景渊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院外忽然传来争吵声。一个假扮盐商甲的士兵扯着嗓子骂:“凭什么主河道淤塞,好处都让你占了?那批禁药明明是我先找到的买家!”
账房里的人果然被惊动,出来查看时,藏在暗处的禁军立刻冲了进去。戚重紫跟着陆景渊闯进账房,只见暗柜已经被打开,里面的账册散落一地——其中一本赫然记着“每月给河道官五千两,堵支流保盐船优先通行”。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景渊将账册扔在盐商面前。
盐商瘫在地上,看着戚重紫身上那件绣着“守疆”的披风,忽然哀嚎起来:“是镇国公府逼我的!他们说只要堵死主河道,就能让朝廷顾此失彼,他们好趁机……”
“趁机谋反,是不是?” 戚重紫接过账册,指尖在“镇国公府二公子”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这些账册,我们要带回京城呈给陛下。”
离开盐商别院时,天又下起了雨。陆景渊撑起伞,伞沿刻意往戚重紫这边倾斜:“婕妤放心,末将已经让人疏通暗河,明日一早粮船就能出发。”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戚重紫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码头,忽然觉得这江南的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想起父亲的水脉图,想起陆景渊的披风,想起萧彻在角楼上的身影。这些人,这些事,像暗河里的水流,看似分散,却在守护江南百姓这件事上汇聚成一股力量。
“陆将军,” 她忽然开口,“等粮船出发,我们去看看那些流民吧。”
陆景渊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伞下的空间很小,却足够容下两颗想为百姓做事的心。戚重紫知道,疏通漕运只是第一步,要彻底解决江南的问题,还得找出镇国公府的余党,还父亲一个清白。但只要有这些愿意并肩作战的人,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完。
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号子声,粮船终于要出发了。
戚重紫望着那片渐渐亮起的水面,忽然觉得父亲画的水脉图上,不仅有河道,还有民心——只要水路通了,民心就顺了,这江山才能真正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