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公主醒来时,窗外的寒梅正绽开第一朵花苞。戚重紫坐在床边给她读兵书,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枝头的晨露。公主的指尖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却已能攥住她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紫姐姐,我的小鹿角开花了吗?”
“开了,像你戴的珠花一样好看。” 戚重紫放下书卷,替她掖了掖被角。这三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公主府,不仅是为了照看明慧,更是为了等那藏在暗处的人露出马脚——淑妃被押入冷宫后,镇国公府的余党必定会有所动作。
果然,贴身宫女捧着药碗进来时,袖口不经意间露出半块胭脂。那胭脂是海棠色的,在素色宫装上格外扎眼,正是淑妃常用的“醉胭脂”。
“这胭脂是哪来的?” 戚重紫状似无意地问,指尖却悄悄握住了发间的银簪。
宫女的手微微一抖,药汁溅在托盘上:“回……回婕妤,是前几日淑妃娘娘赏的,奴婢忘了收起来。”
“醉胭脂颜色鲜亮,倒是适合冬日。” 戚重紫接过药碗,指尖“不小心”蹭过宫女的袖口,银簪在袖角轻轻一划,簪尖立刻泛出乌色,“只是这胭脂里好像掺了别的东西,闻着有些刺鼻。”
宫女的脸“唰”地白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婕妤饶命!奴婢不知道胭脂里有毒!是淑妃娘娘说……说让奴婢趁公主喝药时,把胭脂抹在药碗边上……”
明慧吓得往戚重紫怀里缩了缩:“姐姐,胭脂里有坏人吗?”
“没有坏人,只有不小心犯错的人。” 戚重紫摸着公主的头发,目光却冷得像冰,“你且说清楚,淑妃让你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
宫女的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淑妃娘娘说,只要公主再昏迷一次,陛下就会迁怒婕妤,说您照顾不周……到时候她就能让人把您抓起来,再放出镇国公府的旧部……”
“镇国公府的旧部在哪?” 戚重紫追问,指节捏得发白。她就知道淑妃只是颗棋子,真正的大鱼还藏在后面。
“在……在城郊的胭脂铺!” 宫女抖得像筛糠,“淑妃的胭脂都是从那里买的,铺子里的掌柜就是旧部假扮的,他们还在后面的仓库里藏了禁药!”
戚重紫立刻让人将宫女押下去看管,转身对公主府的侍卫道:“速去城郊‘醉春坊’胭脂铺,带掌柜和所有账本回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安排好一切,她抱着明慧走到窗边。寒梅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混着淡淡的药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宁。公主指着枝头的花苞:“姐姐你看,那朵最大的要开了!”
“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给它浇水。” 戚重紫看着那朵花苞,忽然想起萧彻昨日送来的密信——陆景渊在北境抓到了镇国公府走私禁药的人,供出京城的接头点就在胭脂铺。
这盘棋,终于要收网了。
午时刚过,侍卫就押着胭脂铺掌柜回来了。那掌柜穿着件湖蓝色锦袍,看着像个斯文商人,见到戚重紫却眼神凶狠:“妖妇!休要得意!镇国公府迟早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定将你碎尸万段!”
“是吗?” 戚重紫将一叠账本扔在他面前,上面记录着每月向淑妃、丽嫔等人供应胭脂的账目,每笔账后都画着个小小的梅花印——与太妃的私印如出一辙,“这些账本上的禁药去向,你要是不说清楚,恐怕等不到镇国公府回来,就得先去见阎王。”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却梗着脖子不肯开口。戚重紫也不逼他,只是让人取来淑妃的胭脂盒,用银簪挑出一点胭脂,又从仓库搜出的禁药里捻了点粉末,放在一起搅了搅。
两种粉末混合后,竟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醉仙散遇红花汁会变色,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戚重紫将银簪递到他面前,“淑妃用的醉胭脂里掺了红花汁,正好能掩盖禁药的痕迹。可惜啊,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颜色会出卖她。”
掌柜的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暗红色的粉末,忽然瘫倒在地。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这些禁药不仅卖给后宫妃嫔,还通过漕运送往北境,给叛军当伤药。
“我说……我都说……” 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禁药是从西域运来的,由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负责接应,每月十五在码头交货……”
戚重紫让人将供词记录在案,刚要让人将掌柜押下去,就见萧彻带着禁军走了进来。他接过供词看了看,眉头渐渐舒展:“做得好。陆景渊已经在码头布控,就等他们自投罗网了。”
“陛下怎么来了?” 戚重紫有些惊讶。按规矩,帝王不该轻易涉足后宫妃嫔的住处。
“来看看我的小公主。” 萧彻走到床边,明慧立刻扑进他怀里,指着窗外的寒梅:“父皇你看,紫姐姐的梅花开花了!”
萧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晨光中那朵最大的花苞正缓缓舒展,花瓣上还沾着冰晶,像极了戚重紫此刻的模样——清冷,却带着勃勃生机。
“这株梅开得好。” 他忽然对身后的李总管说,“让人把它移到御书房去,再找个最好的花匠照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戚重紫身上,“以后这梅,只有婕妤能浇。”
这是何等的荣宠。周围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行礼,连公主府的侍卫都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份独一份的恩宠。
戚重紫却只是平静地屈膝:“谢陛下。”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恩宠,而是萧彻在告诉所有人——她戚重紫,是他护着的人。
离开公主府时,萧彻让戚重紫与他同乘一驾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羊绒毯,暖炉烧得正旺。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里面是支新的银簪,簪头是朵盛开的寒梅,比之前那支更精致。
“之前那支用来验毒,怕是不吉利了。” 他将银簪放在她手心,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背,“这支簪子,朕让人在里面嵌了块暖玉,冬天戴着不冻手。”
银簪入手温润,簪尾依旧刻着“飞将”二字,只是这次的笔画更柔和了些。戚重紫握着簪子,忽然想起刚入宫时那个雨夜,她跪在泥地里,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这深宫里。
没想到不过数月,她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成了帝王心尖上的人。
“陛下,” 她轻声道,“镇国公府的余党肃清后,臣女想……重审家父的案子。”
萧彻看着她,目光温和:“朕早就让人去查了。你父亲是被冤枉的,证据很快就能找到。” 他握住她的手,将银簪为她插上,“等洗清了戚家的冤屈,朕就下旨恢复你的身份,让你风风光光地做这靖安宫的主人。”
马车外传来寒梅的清香,混着宫墙下的桂花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戚重紫摸着发间的银簪,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知道前路或许还有更多的风雨,镇国公府的旧部可能还在暗处窥伺,前朝的言官或许还会弹劾她“干预朝政”。但只要身边这人愿意信她、护她,只要她心里的那株“守疆梅”永不凋零,就一定能在这深宫棋局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车窗外,那株寒梅被小心翼翼地移入花盆,正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