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将靖安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戚重紫踩着积雪往梅园走时,狐裘领口沾了细碎的雪粒,融化后在颈间留下微凉的痒意。她怀里抱着个素瓷花盆,里面栽着株寒梅,虬结的枝桠上缀着些未开的花苞,是昨日特意让人从北境移栽来的。
“戚婕妤倒是清闲,还敢在这时候摆弄花草。” 淑妃的声音从梅树下传来,她穿着件石榴红的斗篷,珠翠满头,身后跟着四五个捧着礼盒的宫女,“陛下的冬至宴,旁人都在想怎么讨陛下欢心,就你捧着盆破花,是嫌自己还不够寒酸?”
戚重紫将花盆往怀里拢了拢,寒梅的枝干硌着掌心,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气:“淑妃娘娘说笑了。这梅花不是普通花草,是北境将士在冰原上寻来的,据说三十年前先皇收复失地时,曾在这株梅树下立誓‘永不割地’。”
淑妃身边的丽嫔“噗嗤”笑出声:“婕妤这话哄谁呢?一株破花罢了,还能扯上先皇?依我看,是你家里穷惯了,拿不出像样的贺礼,才找这么个由头吧?”
周围的妃嫔跟着哄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梅园里格外刺耳。戚重紫却没动气,只是伸手拂去梅枝上的积雪:“娘娘们若是不信,可看这枝干上的冻伤——北境的寒风能冻裂石头,这梅花却能在冰里扎根,可比那些温室里养出来的花草有骨气多了。”
这话像根针,刺得淑妃脸色一沉。她前日献给萧彻的暖玉炉,就是因为养在温室里的暖香被寒风冲散,反被萧彻说“娇气”。
“牙尖嘴利的东西!” 淑妃上前一步,故意撞向戚重紫的胳膊,“小心些,别把你的宝贝梅花摔了,不然连个给陛下请安的由头都没了。”
戚重紫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时,怀里的花盆却还是晃了晃,几瓣未开的花苞掉落在雪地里,像碎掉的星子。她弯腰去捡,指腹刚触到花瓣,就被淑妃一脚踩住手背。
“啊——” 刺骨的疼痛顺着指尖窜上来,戚重紫却没吭声,只是抬头看向淑妃,眼神冷得像梅枝上的冰棱。
淑妃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强撑着笑道:“哎呀,真是对不住,脚滑了。” 她挪开脚时,戚重紫的手背上已留下个清晰的鞋印,红得发紫。
“多谢娘娘‘提醒’。” 戚重紫用雪擦了擦手背,将掉落的花苞小心地收进袖中,“臣女还要去准备赴宴,先行告退。”
看着她抱着花盆离去的背影,丽嫔凑到淑妃身边:“娘娘,就这么放她走了?听说她现在握着凤印,连皇后都被她斗倒了。”
“一个罪臣之女罢了,能翻起什么浪?” 淑妃捻着袖口的珍珠,眼神阴狠,“她不是说这梅花有骨气吗?我倒要看看,这骨气能不能让她在宴上站着走出来。”
梅园宴设在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熏得人浑身发燥。戚重紫抱着寒梅进去时,满殿的珠光宝气忽然静了静——所有人都捧着金银玉器,只有她怀里的素瓷花盆显得格格不入。
“这不是戚婕妤吗?怎么真捧着盆花来了?” 坐在上首的贤妃掩着嘴笑,她是淑妃的表姐,说话向来尖酸,“莫不是觉得这寒梅能比过淑妃娘娘的赤金暖炉?”
萧彻刚从外面进来,闻言看了眼戚重紫怀里的梅花,又扫过她红肿的手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这梅花看着眼熟。”
“陛下好眼力。” 戚重紫将花盆放在桌案上,枝干恰好对着萧彻的方向,“这是北境的‘守疆梅’,三十年前先皇在梅树下立誓时,枝桠被箭射穿,至今还留着个疤。” 她指着枝干上的一个凹陷,那里果然有个陈旧的箭痕。
萧彻的目光落在箭痕上,神色渐渐凝重。他小时候听太傅说过,先皇收复北境时中过一箭,就在这株梅树下养伤。没想到三十多年过去,这株梅还活着。
“好一株守疆梅。” 萧彻拿起酒盏,对着梅花举了举,“比起那些金银玉器,这才是最好的贺礼。”
淑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暖炉差点摔在地上。她没料到萧彻竟真的知道这株梅,更没料到他会当众给戚重紫脸面。
宴至中途,萧彻忽然让戚重紫为寒梅题诗。她走到案前,拿起狼毫笔时,手背上的伤牵扯得生疼,墨迹在纸上抖了个弯,却正好画出道梅枝的弧度。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她落笔时,腕间的玉镯轻轻撞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诗句刚落,满殿的赞叹声就涌了起来。连一直冷着脸的太傅都抚着胡须点头:“婕妤好才情!这诗既写了梅的风骨,又藏着家国情怀,难得难得。”
萧彻看着纸上的诗句,又看向戚重紫发红的手背,忽然对李总管说:“取朕的玉如意来,赏给戚婕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淑妃,“另外,传太医给婕妤看手——这手若是伤了,往后谁替朕题诗?”
淑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只能跟着众人起身道贺。她看着戚重紫接过玉如意时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难对付得多——她不仅有智谋,还有那份在逆境里不肯低头的风骨,这恰恰是萧彻最看重的。
宴后,萧彻留下戚重紫在暖阁品茶。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有了暖意:“手还疼吗?”
“不疼了。” 戚重紫摩挲着玉如意,上面的云纹被体温焐得温热,“多谢陛下今日为臣女解围。”
“你不必谢朕。” 萧彻给她斟了杯热茶,“是你自己的风骨赢得了尊重。那些只知道用金银炫耀的人,永远不懂这株梅的价值。”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明日朕让人把这株梅移到御书房,有它在,也能时时提醒朕,莫忘先皇的誓言。”
戚重紫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知道,萧彻留下的不仅是一株梅,更是对她的认可——认可她能看懂他的心思,认可她能站在他身边,共守这万里江山。
离开暖阁时,雪已经停了。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得能看清梅枝上的冰晶。戚重紫回头望了眼暖阁的灯火,萧彻的身影还映在窗纸上,正对着那株寒梅出神。
她忽然想起淑妃嫉妒的眼神,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后宫的争斗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宴饮就平息,就像北境的风雪,总会在不经意间卷土重来。
但她不怕。就像这株从北境来的寒梅,哪怕被人踩进雪地里,只要根还在,开春就能发出新枝。她的根,是父亲的教诲,是萧彻的信任,更是那份“散作乾坤万里春”的信念。
回到瑶光殿时,小禄子正举着灯笼在门口等:“娘娘可算回来了!奴婢炖了当归羊肉汤,您快暖暖身子。”
戚重紫看着殿檐下的冰棱,忽然笑道:“把那株梅先养在我院子里吧,等过几日,再移去御书房。”
有些风骨,总要先经些风雪,才能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而她与萧彻之间的信任,或许就像这株梅,要在一次次的考验里扎根,才能在往后的岁月里,开出满枝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