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吹过的盛夏》
林深第一次见到沈倦,是在十七岁那个被蝉鸣浸透的盛夏。
彼时他刚转学到市一中,抱着一摞没来得及贴名字的课本穿过走廊,转角就撞上了一个人。课本哗啦啦散了一地,其中一本《物理必修一》骨碌碌滚到对方脚边,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了起来。
“新转来的?”那人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
林深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两颗扣子,阳光透过走廊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手里还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身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嗯,我叫林深。”他弯腰去捡书,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沈倦。”少年把那本《物理必修一》递给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弯得更厉害了,“高二(3)班的,跟我走吧,正好顺路。”
林深后来才知道,沈倦是市一中的传奇。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篮球打得好,连逃课都能被教导主任笑着放一马。而他自己,不过是个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从小县城转来的普通学生,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还算稳定的成绩。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甚至成了同桌。沈倦的桌子永远乱糟糟的,堆满了漫画书和没写名字的练习册,却总能在上课前一秒找出需要的课本。林深则相反,他的桌子干净得像样板间,课本按科目分类放好,连笔记本的字迹都工整得像打印体。
“林深,借支笔。”
“林深,这道题借我抄抄。”
“林深,你笔记借我看看呗?”
沈倦的声音成了林深高中生活里最常听到的背景音。他总是一边抱怨着“沈倦你能不能自己带笔”,一边把笔递过去;一边说着“抄作业不好”,一边把练习册往对方那边推了推。
九月的运动会,林深报了三千米长跑。他耐力不错,但不擅长爆发力强的项目。站在起跑线上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忽然听到观众席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沈倦站在看台最前排,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林深,跑不动了就下来,哥带你去吃冰棍。”
林深的心猛地一跳,枪响的瞬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跑到最后一圈时,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呼吸也变得困难。耳边全是风声和加油声,他却清晰地听到了沈倦的声音,一句句“加油”像鼓点一样敲在他心上。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倒进了一个带着淡淡薄荷味的怀抱里。
“傻不傻?”沈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跑那么拼命干嘛?”
林深埋在他胸口,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奇异地重合在一起。他想说“因为你在看”,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高二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他们正在上晚自习。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倦忽然用笔戳了戳林深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林深疑惑地打开,上面是沈倦龙飞凤舞的字迹:“下晚自习去操场?”
林深犹豫了一下,在纸条背面写了个“好”字,递了回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学楼。沈倦拉着林深的手腕,避开人群,往操场跑去。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们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
“林深,”沈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考哪所大学?”
“还没想好,”林深踢了踢脚下的雪,“可能……就本地的吧。”
沈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想考A大,去北京。”
林深的心轻轻沉了一下。A大是全国顶尖的大学,遥远得像一个梦。他抬起头,看到沈倦的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
“挺好的。”他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沈倦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林深的心上。
林深猛地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太多的顾虑,成绩的差距,未来的不确定性,还有心里那点不敢说出口的隐秘心思。
沈倦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没关系,还有时间考虑。”他笑了笑,眼底的光芒却黯淡了几分,“走吧,回去了,冻死了。”
那天晚上之后,有些东西好像悄悄变了。沈倦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缠着他,有时会对着习题册发呆,有时会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才回过神来。林深想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沈倦依然是第一,而林深的名字紧跟在他后面。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们,说他们是“最佳搭档”。林深看到沈倦的嘴角勾了一下,却没像以前那样转头冲他挑眉。
放寒假那天,林深收拾书包的时候,沈倦忽然把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放在他桌上。“给你的,新年礼物。”
“谢谢。”林深接过盒子,入手有点沉。
“拆开看看?”
林深犹豫了一下,拆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A大的校徽。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沈倦苍劲有力的字迹:“等你。”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抬起头,看到沈倦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倦,我……”
“别说,”沈倦打断他,笑了笑,“等你想好了再说。新年快乐,林深。”
那个寒假,林深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他每天刷题到深夜,累了就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两个字发呆。他想起沈倦在雪地里的眼神,想起他转笔时的样子,想起他拉着自己手腕奔跑时的温度。
春节过后,回到学校,林深感觉沈倦看他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些他读不懂的情绪,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
三月的篮球赛,沈倦作为队长带领班级夺冠。决赛结束的那一刻,队友们把他抛起来,他在空中大笑,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深身上。
林深站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沈倦,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他拿出手机,给沈倦发了条信息:“恭喜。”
很快收到了回复,只有两个字:“下来。”
林深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到篮球场边。沈倦挣脱队友的包围,朝他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林深,”他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想好了吗?”
林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沈倦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我想好了,”林深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跟你一起去A大。”
沈倦愣住了,随即,一个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像瞬间点亮了整个春天。他伸手,紧紧地抱住了林深。
“太好了。”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埋在林深的颈窝处,“林深,太好了。”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消失了,林深只能听到自己和沈倦的心跳声,在三月温暖的风里,清晰而有力地重合在一起。
高三的生活像一场漫长而艰苦的马拉松。每天堆积如山的试卷,不断刷新的倒计时牌,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都让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林深和沈倦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他们一起在清晨的操场上背书,一起在深夜的教室里刷题,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沈倦会帮林深整理散乱的笔记,林深会提醒沈倦记得吃早餐。
偶尔,他们也会在晚自习后,偷偷溜到操场,躺在草坪上看星星。
“你说,我们会不会真的考上A大?”林深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天上的星星。
“会的。”沈倦的声音很笃定,“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林深转过头,看到沈倦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倦时的情景,那个在走廊里转着笔,笑着看他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占据了他整个青春。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他们走出考场,看到外面阳光灿烂。考生们互相拥抱,哭泣,笑着,空气中充满了释放后的狂喜。
沈倦拉着林深的手,穿过人群,走到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
“林深,”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林深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微微出汗。
“我喜欢你,”沈倦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深的心上,“从第一次在走廊里见到你,就喜欢了。”
林深愣住了,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有些慌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如果……”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林深抱住了。林深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不奇怪,沈倦,我也是。”
夏日的风吹过香樟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他们鼓掌。远处传来同学们的欢呼声,而此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他们。
收到A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沈倦带着林深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条走廊。阳光依然很好,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林深,”沈倦拿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地,像个虔诚的信徒,“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早,但我想告诉你,我想和你一起,不止是这四年。”
林深看着盒子里那枚简单的银戒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伸出手,看着沈倦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沈倦,”他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余生请多指教。”
沈倦站起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嗯,余生请多指教,我的林深。”: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始于盛夏的故事,在又一个盛夏里,写下了新的篇章。而属于林深和沈倦的未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