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墓里的化学天才

暮色如粘稠的淤血，沉沉泼洒在湘西十万大山的褶皱里。最后一点挣扎的残阳被墨绿色的林海彻底吞没，只余下几缕暗红的光，鬼魅般穿透层叠的枝叶缝隙，在湿滑的苔藓和虬结狰狞的树根上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油脂，饱含着腐殖土浓烈的腥咸和某种从地底深处渗出的、陈年墓穴特有的阴冷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凉的淤泥。

黑瞎子吐掉嘴里早已熄灭的烟屁股，火星在昏暗中划出微弱弧线，旋即被前方巨大的盗洞吞噬。洞口像是大地被蛮力撕开的伤口，边缘泥土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浓烈的土腥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尸腐气息，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入鼻腔。

“啧，这味儿…够劲儿。”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枪套和鼓囊囊的帆布包，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口附近凌乱的脚印和被暴力破坏的古老机关残骸——显然，有倒霉蛋先他们一步，成了探路石。他像道无声的影子，矮身滑入洞口。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包裹挤压。强光手电的光束撕开浓墨，在坑洼不平的墓道石壁上剧烈晃动，映出彩绘壁画上姿态扭曲狞厉的人形，透出远古的蛮荒邪气。脚下的青石板缝隙填满了湿滑泥浆和深褐色污垢。墓道曲折向下，死寂中只有不知何处渗出的水滴，单调地敲打着地面或石壁，发出空洞的“嗒…嗒…”声，更衬得这地底世界如同巨大的坟墓。

越往下，那股尸臭混合着霉烂的死亡气息愈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上，渗入骨髓。前方墓道似乎到了尽头，连接着更开阔的空间。就在转角处，光线边缘猛地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黑瞎子脚步骤停，光束倏地集中过去。

在巨大墓室入口旁，一个因坍塌形成的、不足半人高的逼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极小，三四岁光景，一身料子极好却早已被泥污血渍浸染得面目全非的丝绸小褂。小脸苍白如纸，沾满尘土和干涸的暗红污迹。唯独那双眼睛，在强光直射下骤然睁开。

黑瞎子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孩童的眼睛。澄澈的眼底，没有泪光，没有茫然，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沉寂。像淬炼千年的黑曜石，冰冷、坚硬，沉淀着与幼小身躯格格不入的漠然和洞悉一切的疲惫。那目光平静地迎接着刺目的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又厌倦的微光。

“哟呵？”黑瞎子挑起半边眉毛，墨镜也挡不住脸上的惊异，“这鬼地方…还能捡着个活物？还是个…小娃娃？”他蹲下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角落完全笼罩。手电光在那孩子脸上晃了晃，又扫过周身。“啧啧，这细皮嫩肉的…比底下那些土里刨出来的明器还亮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带着厚茧的大手，不算温柔却异常利落地将那脏兮兮的小身体捞起，抱在臂弯里。入手的分量轻得不像话，带着病态的骨感。

齐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他没有挣扎哭闹，只是微微偏头避开强光，视线越过黑瞎子的肩膀投向墓室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无声计算。

“怎么着？吓傻了？”黑瞎子掂量着臂弯里轻飘飘的分量，试图打破这捡到活人娃娃的诡异，“别怕，瞎子叔叔带你出去吃香喝辣…呃？”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风毫无征兆地从墓室深处猛扑出来！铁锈般的血腥和内脏腐烂的恶臭瞬间冲垮了所有气味，强烈刺激着神经。

紧接着，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湿漉漉的粘稠物摩擦地面的“噗叽…噗叽…”声，令人头皮炸裂！手电光束颤抖着扫过去，一个扭曲变形的巨大身影正从墓室中央巨大石椁的阴影里挣扎爬出！

那东西浑身覆盖着粘稠、暗红近黑的半凝固血浆，如同褴褛尸衣。皮肤是腐败皮革般的青黑，多处溃烂，露出暗红肌肉和森白骨茬。头颅以诡异角度耷拉着，空洞眼窝深处，燃着两点幽绿怨毒的磷火，死死锁定了闯入者！

“操！血尸！”黑瞎子瞳孔骤缩成针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东西凶戾剧毒，沾上一点皮肉都得烂掉！他本能地想将臂弯里碍事的小东西往身后角落塞，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枪套，指尖已扣上冰冷的扳机护圈！

千钧一发！

臂弯里那轻飘飘的小身体，却以超乎想象的冷静和速度动了！

齐渊那只沾满泥污却异常稳定的小手，不知何时已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内，半瓶粘稠的荧绿色液体静静蛰伏。

没有尖叫，没有颤抖。他甚至没看那步步逼近的恐怖血尸。沉寂如古井的眼睛只飞快扫过血尸身上几处腐烂最严重的关节——脖颈连接处、左肩胛骨下、右腿膝关节内侧。眼神锐利如手术刀。

手腕一抖，动作精准如演练千百遍。小瓶子划出短促弧线，带着微弱破空声，直射目标！

不是头颅，不是心脏，而是那几处腐烂得见骨的脆弱连接点！

“砰！”

瓶子在距离血尸不足一米处撞上它坚硬的胸骨，应声碎裂！

嗤——！

一股浓烈到令人瞬间窒息的刺鼻气味猛地爆开！像浓硫酸泼在金属上，混杂烧焦羽毛和腐烂化学品的气味，直冲脑门，熏得人涕泪横流！荧绿色的烟雾如同活物般剧烈翻腾膨胀，瞬间包裹血尸大半个身躯！

“嗷——！！！”

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撕裂古墓死寂！震得墓道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浓雾之中，高大扭曲的血尸疯狂抽搐扭动！它身上粘稠的暗红“尸衣”和青黑皮肉，如同投入滚烫强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溶解消融！滋滋作响！暗红血水混着黄绿脓液和溶解的肌肉组织，如同烧融的蜡油大片流淌下来，在地面积聚起冒着气泡、散发恶臭的粘稠污秽！

仅仅几个呼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血尸，彻底瘫软下去，化作一滩不断冒泡、散发刺鼻烟雾的粘稠血泥！只余几块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粗大骨头，支棱在血泊里。

绿雾缓缓散去，留下墓室一片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浓烈的酸腐气味依旧弥漫，令人作呕。

黑瞎子僵在原地，保持着拔枪的姿势，墨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下巴几乎脱臼。臂弯里那轻飘飘的分量，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臂发麻。他喉结艰难滚动，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操。”

这他妈是四岁小孩？！这他妈比血尸还邪门！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臂弯里的小东西。

齐渊仿佛只是随手丢掉垃圾。他小小的身体依旧放松地靠着，甚至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随意拍了拍胸前衣襟沾到的一点灰尘。动作从容得与年龄和处境极端违和。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抬起小脸。脸上脏污依旧，但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穿透黑暗，精准地对上了黑瞎子墨镜后惊魂未定的视线。

稚嫩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平直、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陈述口吻：

“合作吗？”

黑瞎子还没从毁尸灭迹的震撼里回神，下意识地：“……啊？”

齐渊伸出小小的食指，点了点自己沾满泥污的小脑袋瓜，动作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出脑子。”声音稚嫩，字字清晰。

然后，那根小小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微弱弧线，直直指向黑瞎子肌肉贲张的胸膛，和他刚刚摸到枪柄的手。

“你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