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很多血。
张云雷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剧痛从全身各处炸开，尤其是左半边身子，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又丢进碎骨机里搅了几遍。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十米高的送客平台边缘，李欧那张脸在夜色中晃了一下，随即消失了。
跑得真快。
张云雷想笑，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抽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自己粗重又断续的喘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的呼喊声。
也好。
他昏昏沉沉地想，就这样吧，太疼了，累得慌。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周围的一切忽然变了。
不是变化，是凝固。
溅射在半空的血珠，悬停不动。
远处路灯下飞舞的蚊虫，僵在光晕里。
风吹过半秃树枝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连他自己体内奔涌的剧痛和即将崩断的生命线，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卡在一个濒临毁灭却又尚未终结的临界点。
时间停了。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侧。
那是个女子，穿着样式奇古的月白色长裙，裙摆和袖口绣着淡银色的、流动般的云纹。长发未束，逶迤及地，发间却无半点饰物。
她就那样站着，垂眸看着地上血泊中不成人形的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悯，也无惊诧，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株草、一块石。
糖墩儿“好家伙！介是嘛情况？拍电影也没这么真！”
一道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浑厚嗓音突兀响起。话音未落，女子身侧光影微晃，凭空多出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
这白虎体型庞大，姿态矫健，额间并无“王”字，反而有一撮天然形成的、火焰般的赤金色毛发。它此刻睁圆了一双琥珀色的虎目，看看地上的人，又抬头看看十米高的平台边缘，大脑袋晃了晃。
糖墩儿“主子，您瞧瞧，这摔得……啧，馅饼都没他碎乎。”
白虎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头在血腥气浓重的空气中耸动两下，胡须抖了抖。
糖墩儿“还有酒气。喝大了玩儿蹦极？没栓绳儿？”
陆怀诗“糖墩儿。”
女子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是玉石相击，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被叫作“糖墩儿”的白虎立刻闭嘴，只是尾巴尖还不自觉地小幅度甩动着，显示出它的好奇。
陆怀诗向前迈了一步，足尖点地，并未沾染半分血污。她蹲下身，目光落在张云雷惨白如纸的脸上，又扫过他扭曲变形的四肢和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
陆怀诗“命不该绝于此。”
她低声自语，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轻轻拂过张云雷的额心。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悬浮在半空的血珠无声蒸发，连他身下浸染了鲜血的地面都迅速恢复原本的颜色，仿佛刚才的惨烈从未发生。只有张云雷身上那可怖的伤口和扭曲的肢体，证明着方才的一切真实不虚。
糖墩儿“哟，伤得可忒重了。
”糖墩儿又凑近了些，仔细嗅了。
糖墩儿胳膊腿儿折了好几处，肋巴骨也断了，戳肺里了。还有这脑袋……啧啧。凡人摔成这样，早该死透透的了。主子，他这口气吊得还挺邪乎。”
陆怀诗“他命星未黯，尚有一线生机与吾牵连。
”陆怀诗收回手，那点柔光没入她的指尖，“
只是这生机微弱，若放任不管，不出一刻，仍是魂归地府。”
糖墩儿“那您管不管？
”糖墩儿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里闪着光，
糖墩儿“您可是好久没‘多管闲事’了。上回插手凡人命数，还是……嘛时候来着？唐朝？宋朝？”
陆怀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张云雷，眼神透过他此刻血肉模糊的躯壳，似乎看到了更深远的、缠绕其上的命运丝线。
那些丝线原本晦暗杂乱，近乎断绝，却偏偏有一根极细、极韧的金线，遥遥地、固执地，连向她自己。
天道所示，命定之人。
竟是在这般狼狈凄惨、濒临死境的时刻，以这种方式，撞到她眼前。
陆怀诗“管。”“带他回‘诗音境’。”
糖墩儿“得令！
”糖墩儿显得有点兴奋，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灵巧地绕到张云雷身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拱了拱他。
糖墩儿“那，主子，上头内个怎么办？
陆怀诗抬眼，目光似能穿透层层水泥钢筋，锁定那个正在慌忙的惶急身影——李欧。
她眼神微冷。
陆怀诗“为私欲，罔顾性命，见死不救，反窃其财而遁。”“此等心性，当有报应。”
气息离唇即散，融入凝固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百米开外、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的李欧，突然感觉浑身一僵。一股没由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仿佛三九天被人扒光了扔进冰窟。紧接着，右手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被无形的铁钳狠狠拧了一下！
万能万能：“啊——！
李欧自己也滚了好几圈，躺在地上痛苦呻吟。他想爬起来，却发现右手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剧痛难忍，显然是断了。不仅如此，左腿膝盖也传来刺骨的疼痛，动弹不得。
万能“万能：鬼……有鬼……”
李欧面色惨白如纸，巨大的恐惧压过了身体的疼痛。他挣扎着想爬离这里，却因为手腕和膝盖的伤，只能徒劳地在地上蠕动，模样狼狈凄惨。
而这一切，都被凝滞的时间忠实记录，又将在时间恢复流动后，完整呈现。
陆怀诗“小惩大诫，余生伤痛缠身，财运尽散，口舌是非不绝。“且看他自身造化罢。”
”陆怀诗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糖墩儿“该！“便宜他了！照我说，就该让他也尝尝从那么高掉下来是嘛滋味儿！”
陆怀诗“因果自承，无需脏手。”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糖墩儿不再多言，它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白光，庞大的身躯在光芒中似乎变得半透明，又柔和了许多。
它伏低身体，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张云雷“衔”起——并非真的用嘴去咬，而是用一团柔和的白光将他周身包裹，托举到自己的背脊中央，让他以一种相对平稳的姿势侧卧其上。
糖墩儿“主子，您坐稳喽？”
陆怀诗微微颔首，衣袂飘拂间，已轻盈侧坐在糖墩儿背上，位于张云雷身前。她一手虚扶，稳住张云雷的身形，另一只手袖袍微展。
周遭凝滞的时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漾开细微的、无形的涟漪。
下一刻，白虎四足之下云气自生，托举着它庞大的身躯轻盈腾空，无声无息，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它并未立刻飞走，而是先绕着这处染血的事发之地缓缓盘桓一圈。
随着它的盘桓，陆怀诗指尖逸散出点点微不可察的星辉般的光点，洒落在平台边缘、地面、以及任何可能残留张云雷气息或痕迹的地方。
光点触及之处，属于张云雷的一切气息、指纹、毛发、乃至最细微的生物信息，都被彻底抹去、覆盖、替换，仿佛这个人从未在此停留，更未曾经历一场生死坠落。
做完这一切，糖墩儿才低吼一声，四足踏云，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融入了沉沉夜幕，消失不见。
就在他们离开的刹那，被凝滞的时间恢复了流动。
血珠落地，蚊虫飞舞，风声呜咽。
远处，李欧凄厉的痛呼和后怕的哭嚎隐隐传来。
而十米台下的地面，干净得如同水洗，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任何坠落的痕迹，只有夜风卷起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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