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未寄出的信

项目验收庆功宴设在修复一新的老礼堂里。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像撒了满地的星星。苏梓洛穿着香槟色长裙，站在二楼露台的阴影里，看着楼下晏辰林正和施工队队长碰杯。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有在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还带着少年人的张扬。

“风大，披上吧。”一件带着雪松味的西装外套落在肩头，苏梓洛回头，看见陈雪正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两杯温热的蜂蜜水。她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米白色连衣裙被撑出温柔的弧度，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晕。

“谢谢。”苏梓洛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暖了起来。

“他昨晚翻箱倒柜找东西，”陈雪望着楼下的丈夫，嘴角噙着笑意，“把你高中送他的那个笔记本翻出来了，说是要带到项目组做‘灵感参考’，被我笑了半天。”

苏梓洛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本笔记……他还留着？”

“何止留着，”陈雪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他给笔记本做了防潮处理，锁在樟木盒子里，说里面藏着‘整个青春的图纸’。”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露台上的风，“他说，第一次在音乐教室外看见你时，你手里的信封捏得发白，他其实等了三天，就想等你把信封递过来。”

苏梓洛望着楼下晃动的人影，突然想起高中时的音乐教室。那时她总在午休时绕路经过，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早已被那个弹吉他的少年尽收眼底。他故意弹错音，故意在走廊停留，故意把入场券攥得卷了边，原来都是笨拙的试探，只是那时的她，太胆怯，没能读懂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信号。

“林薇薇确实是他发小，”陈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轻声解释，“那天他帮林薇薇带入场券，是因为林薇薇的妹妹要转学，想最后看场晚会。他本来打算晚会结束后，把自己那张给你，还特意练了首《月光奏鸣曲》的吉他版，说要‘贿赂’你，让你别生他的气。”

露台的风铃突然叮当作响，苏梓洛的眼眶有些发热。原来那张被她视为遗憾的入场券，曾被一个少年揣在口袋里，辗转了无数次；原来那首没弹完的钢琴曲，曾有个少年偷偷为她改编了吉他版，却终究没能等到合适的听众。

“他现在还会弹那首曲子吗？”她轻声问。

“会啊。”陈雪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前几天整理旧物，他翻出那把旧吉他，弹的就是这个调子，说‘这是给某个总在窗外躲着的小姑娘听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陈雪被家人接走，临走前塞给苏梓洛一张便签：“他说有些话，该让你知道。”便签上是串邮箱地址，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和苏梓洛当年在草稿本上画的那个如出一辙。

深夜回到家，苏梓洛坐在书桌前，犹豫了很久才打开邮箱。输入地址时，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好几次，像在敲一封寄往时光深处的信。

收件箱里只有一封邮件，发件时间是五年前的深秋，主题栏写着“给苏梓洛”。

点开时，首先跳出来的是张扫描图——是她当年夹在笔记本里的素描，画中少年低头调弦的侧影旁，多了一行小字：“其实那天的吉他声，比蝉鸣好听，是因为知道有你在听。”

附件里有段音频，时长三分四十五秒。点开的瞬间，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少年清冽的嗓音，伴着断断续续的吉他和弦，唱的是那首《晴天》。唱到“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时，有明显的停顿，像是被什么打断了，随即传来一声懊恼的低笑，和她当年躲在香樟树下听到的，分毫不差。

苏梓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月光落在键盘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霜色里仿佛能看见五年前的晏辰林，坐在大学宿舍的书桌前，反复录制这段音频，却始终没按下发送键。就像当年的她，攥着入场券在走廊徘徊，终究没能走进那场晚会。

她关掉邮件页面，没有回复。有些话，迟到了十年，就不必再说了；有些入场券，错过了场次，就不必再找了。就像这封未寄出的邮件，存在过，就是最好的结局——它告诉她，曾有个少年，把她的名字，写进过自己的青春图纸里，哪怕只是段留白。

第二天去设计院交最终方案时，苏梓洛在电梯里遇见了晏辰林。他手里拿着个相框，里面是项目组的合影，她站在最右侧，而他站在中间，目光却微微偏着，落在她的方向。

“苏工，”他按下电梯开门键，侧身让她先走，“下次有合作项目，希望还能一起。”

“好。”苏梓洛回以微笑，目光掠过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庭院里的玉兰花香送进来，甜得像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苏梓洛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最终方案放在桌角，方案封面上的梧桐纹样，是她熬夜画的——树干挺拔，枝叶舒展，再没有需要躲藏的阴影。

她知道，那个攥着入场券在走廊徘徊的少女，终于在时光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不再是谁的观众，而是自己人生的设计者，那些过期的遗憾，都成了图纸上恰到好处的留白，让整个青春，都有了温柔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