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牌在下午四点多的光景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桑晚抱着书包，和严以澈并肩站着。初冬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她穿着单层长袖T恤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阿嚏！”她冷不丁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赶紧吸了吸鼻子。

严以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裸露的胳膊上停顿了一瞬。没说话，只是把自己一直单肩背着的、看起来没什么重量的黑色书包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的薄款冲锋衣内胆？

他动作自然地把衣服递过来，语气平平淡淡：“穿上。洗干净的。” 好像只是随手递过去一本书。

桑晚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衣服：“啊？不用不用，我不冷……” 嘴上这么说，又一阵小风吹过，她忍不住又缩了下肩膀。

“刚脱了外套，容易着凉。”严以澈依旧举着衣服，目光掠过公交站牌上缓慢跳动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还要等三站。”

“……哦。” 桑晚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无法拒绝的侧脸，乖乖接了过来。衣服很轻，带着点很淡的、像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一点不像男生运动后汗津津的感觉。她展开穿上，袖子有点长，能盖住半个手背，衣摆也宽宽松松的，像穿了件小裙子。但瞬间隔绝了凉风，暖意包围上来，还挺舒服。

严以澈瞥见她穿好衣服袖子拖着的傻气样子，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迅速转回头盯着远处路口。

“谢谢啊。”桑晚扯了扯过长的袖子，小声说。

“嗯。” 回应短促得几乎被风吹散。

安静没维持几秒。

“诶！17路！17路来了！”桑晚踮起脚指着远处拐过来的公交车，瞬间忘了刚才的小别扭，像只看见零食的小动物。

车上人不少，都是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人。一上车，那股混杂着汗味、书包布味和冬天车厢里特有的、有点闷热的暖气就扑面而来。桑晚下意识往里挤，想找个能扶的地方站稳。严以澈跟在她后面，人高马大地帮她隔开了一点拥挤。

好不容易在车厢中部站定，严以澈背对着她，一手轻松地拉住头顶的横杆扶手。桑晚站在他背后靠窗一点的位置，旁边是一个背着巨大书包、身体随着车子摇晃的初中生，她只好也努力去够严以澈旁边稍微远一点的竖杆。

车子一个启动，惯性让她身子猛地一晃，手没够稳，差点撞上旁边的人。

“啊！”她低呼一声。

严以澈没回头，但他那只没拉着横杆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往后横了一点点，正好挡在了桑晚和那个硕大书包的初中生之间几厘米的空隙，像是无意识地为她圈出了一小块稳定点的空间。他的手臂就悬在那里，没有碰到她，但能让她稳住重心时有个心理上的依靠点。

桑晚悄悄瞄了一眼他那条横着的、线条流畅好看的手臂，抿着嘴没说话，默默用右手紧紧抓住了近在咫尺的那根冰凉竖杆。

车子平稳行驶。街景在窗外倒退。

桑晚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穿着过大冲锋衣的模糊倒影，还有倒影里严以澈挺拔安静的背影轮廓，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声找话：“喂，严以澈。”

“嗯？”前面传来他低低的回应。

“你平时回家…也坐这路车吗？” 这问题其实有点废话，毕竟一起上了车。她只是想打破这有点安静的空气。

“嗯。” 这次加了点内容，“坐到图书馆路。”

“哈？”桑晚眼睛一亮，“你也住图书馆路那边？我也是诶！我住后街那片的‘温馨家园’！”

前面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严以澈微微侧过一点点脸，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哦。我住前面的‘学府苑’。” 语气像在报一个普通的地名。

“哇！那好近啊！就隔了条小马路！”桑晚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点，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在车上看到过你？” 话说出口就觉得有点傻，她平时放学不是跟同学嘻嘻哈哈就是埋头看手机，哪儿注意过安静角落的人。

“……可能时间不一样。”严以澈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挺平淡的解释。

“也是哦……”桑晚点点头。车子一转弯，没站稳，顺势就轻轻靠在了他挡着的胳膊旁边那一点点空隙的边缘，很短暂的一下，像被风吹得歪了歪。隔着薄薄的冲锋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体温和一丝……紧绷？

她像触电一样立刻弹开一点距离。

气氛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公交车运行的嗡鸣和外面街道的嘈杂。

桑晚觉得脸颊有点热热的，可能是因为车里温度高。她把脸转向玻璃窗，假装专注地看着外面掠过的便利店招牌。

车子又过了一站，下了一些人，车厢终于不那么挤了。旁边那个初中生也挪到了前面有空位的地方。

严以澈也放下了那只一直横着的手臂，重新插回了外套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桑晚抓着扶手的手心有点出汗，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公交卡把玩着。

“严以澈，”她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点，几乎成了嘟囔，眼睛也没转过来看前面，“你……明天放学……会不会还去图书馆看书啊？”

前方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桑晚以为他没听见，或者不想回答的时候。

一个低沉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却清晰地穿过车厢噪音传到她耳边的声音响起：

“嗯。三点半。老位置。”

桑晚捏着公交卡的手指突然就蜷紧了一下，心脏也莫名其妙跳快了一拍。

“哦…哦…”她胡乱地点点头，脑子里转了半天，才挤出下一句，“那……那我的卫衣要是洗好了，我明天取了，正好带过去找你？” 她这话纯粹是没话找话。

前方的背影又沉默了几秒钟。

“嗯。带过去我看看。”严以澈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确认一件普通的物品交接流程。

“看看？”桑晚终于转过头看他背影，有点迷惑，“看什么？洗没洗干净？”

严以澈似乎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只能看到他一点点的侧面轮廓：“看看……你表情。” 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仿佛在说“看看实验结果”。

桑晚：“……”

她猛地意识到他在指什么了！肯定是指她看到卫衣洗干净之后，会不会再做出像奶茶店那次一样让他困惑的“生动表情”！

“喂！严以澈！”她又好气又好笑，脸腾地一下更热了，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小声抗议，“你这是收集人类表情样本吗！”

前方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短促而低沉的音节，像是无意中从喉间滑出的气流声，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呵。”

那绝对！是！一声！短到抓不住、轻得像羽毛落地，却百分之百存在的低笑！

桑晚整个人呆住了。不是吧？！她听到了什么？！万年冰山……竟然……笑了？！因为她这句话？！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挺拔的、看起来依旧冷酷帅气的背影，耳朵里却清晰地回放着那个微不可闻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又觉得好笑的……气音。

车厢摇晃，阳光斜射进来，在严以澈插在口袋里的手背上跳跃，也在桑晚瞪得溜圆的、亮得惊人的杏眼里晃。这17路的冬日下午，安静的车厢里，似乎有什么细微又甜滋滋的东西，比那杯双份糖的奶茶还要浓烈，无声地弥漫开来，充满了每个空气分子。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