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阁”经历风雨后焕发的生机,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访客。有淘书的老饕,有对古籍修复感兴趣的年轻人,也有纯粹被书店氛围和金缮茶盏故事打动的文艺爱好者。林晚舟不再像从前那样疲于奔命地应付房租,而是能更从容地挑选书籍,与人交流,甚至偶尔举办小型的古籍鉴赏或修复心得分享会。
这天下午,书店来了一个有些特别的访客。一个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清秀女孩。她在书店里转了很久,目光在那些古籍和修复过的小物件上流连,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博古架顶层那只天青釉紫口罐。
“请问……”女孩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只罐子……是宋代官窑的吗?”
林晚舟正在整理一批新收的碑帖拓片,闻声抬头,看到女孩眼中纯粹的热爱和小心翼翼,心下一软。“眼光不错,”她微笑道,“是宋代的,不过具体窑口还有待考证。传家之物。”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真的是宋瓷!我……我能走近点看看吗?就看看!我学过一点瓷器鉴赏!”她急切地补充道,生怕被拒绝。
林晚舟点点头:“当然可以,小心些。”
女孩立刻走到博古架前,几乎是屏住呼吸,隔着玻璃仔细端详着罐子的釉色、开片、紫口铁足的特征。她的目光专注而虔诚,指尖无意识地隔着玻璃描摹着罐身的轮廓。
陈砚正巧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几块刚刨好的木料,准备给阁楼添个小书架。看到女孩专注的样子,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只青瓷罐,又落在女孩身上。
“釉色纯净,如雨过天青;开片自然,如冰裂延伸;紫口古朴,铁足沉稳……”女孩喃喃自语,像是在背诵教科书上的词句,又带着真实的惊叹,“太美了……这种穿越时光的美感……”
林晚舟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很喜欢古瓷?”
女孩用力点头,脸上泛起红晕:“嗯!我从小就喜欢!我爷爷以前是烧窑的,家里还有些老物件。我……我考上了省工艺美术学院的文物修复专业,下个月就开学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一丝初入门的忐忑,“可是……大家都说这行冷门又辛苦,要坐得住冷板凳,还不一定能出头……”
林晚舟看着女孩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同样怀揣着热爱与忐忑的自己。她刚想开口,陈砚的声音却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静:
“冷板凳,坐久了,板凳也会热。”
女孩和林晚舟都循声望去。陈砚将手中的木料放在角落的立柜旁,走到水槽边洗手。他没有看女孩,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修复一件东西,”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声音依旧平淡,“就像和几百年前的工匠对话。你听懂了他的心思,看懂了他的手法,把他的‘未完待续’接上,让它能继续走下去……这种满足感,”他顿了顿,目光终于看向女孩,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不是‘出头’两个字能衡量的。”
女孩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林晚舟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她想起陈砚修复金缮茶盏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擦拭紫砂壶时近乎虔诚的姿态。
“他说得对。”林晚舟对女孩笑了笑,指了指工作台,“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热爱能抵岁月漫长。你看那只茶盏,”她指向阁楼矮几上沐浴着阳光的金缮茶盏,“它碎过,但现在,它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修复,是赋予时光第二次生命。”
女孩的目光顺着林晚舟的手指望去,看到那只流淌着金光的莹白茶盏,眼中瞬间充满了惊叹和向往。
“那……我能跟您学学吗?”女孩鼓起勇气,看向林晚舟,又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陈砚,“一点点就好!我不怕辛苦!我可以帮忙整理书、打扫卫生!”
林晚舟有些意外,随即莞尔。她看向陈砚,用眼神询问。陈砚擦拭完手,将布放好,走到那个装着修复小物件的立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盒。
他走回来,将木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碎瓷片,有的边缘锋利,有的带着土沁,还有一块明显是器物的底足残片。
“把这些,”陈砚将木盒推到女孩面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按可能的器形、窑口、年代,分分类。不懂的,可以查书。”他指了指书店里丰富的文献资料,“或者问她。”他示意林晚舟。
这算是一个默许的入门考验了。
女孩如获至宝,眼睛亮得惊人:“谢谢!谢谢老师!我一定好好分!”她立刻小心翼翼地捧起木盒,像捧着圣物,走到书店角落一张空着的桌子旁,迫不及待地摊开工具书,开始研究起来。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林晚舟看着女孩伏案的背影,又看向身边沉默的陈砚。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刚毅的侧脸轮廓,也落在他拿出的那几块不起眼的碎瓷片上。她忽然明白,他拿出的不仅是几块碎片,更是一颗点燃薪火的火种。
“你就不怕她分错了?”林晚舟轻声调侃。
“错了,也是学习的一部分。”陈砚淡淡道,目光扫过女孩认真的背影,又落回林晚舟脸上,眼底深处流淌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就像当初,有人也差点把《金石索》撕得更破。”
林晚舟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是啊,谁不是从磕磕绊绊中走来的呢?
阳光在书店里缓缓移动,将女孩伏案的影子拉长。旧纸墨香中,仿佛能听到新芽破土的细微声响。那只天青釉罐在博古架上静静伫立,那只金缮茶盏在阁楼流光照耀,它们无声地见证着,古老的技艺与不灭的热爱,正在这间名为“停云”的书店里,悄然传递,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