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江市精神卫生中心急诊部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疲惫的气息。姜楠青刚送走一个因酒精戒断而胡言乱语的醉汉,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窗外,暴雨如注,将城市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姜医生!”护士陈姐急促的声音打断片刻宁静,“警察送来个新病人!女的!雨太大,光着脚在高架桥上晃,差点被撞!送来时又哭又闹,特别怕人,根本没法靠近!”
“带到观察室。”姜楠青的声音平稳无波。她迅速穿上熨帖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一颗。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如水,瞬间敛去所有疲惫,变回那个令人安心的、沉稳淡定的姜医生。
观察室里,气氛紧绷。角落的软垫椅上,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于紫嫣。湿透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宽大的条纹病服空荡荡地罩着她。她浑身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一个护工试探着递上温水:“喝点水吧?暖和暖和。”
“别碰我!”嘶哑的尖叫撕裂空气。于紫嫣猛地后缩,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眼神惊恐如受惊的鹿,“走开!都走开!离我远点!”她拼命把自己往墙角挤,仿佛要嵌进墙壁消失。
姜楠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她像一块礁石,目光沉静地扫视着——那无法控制的颤抖、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虚弱的抵抗姿态。这不是简单的歇斯底里,是被彻底压垮后的破碎。
她缓步走进房间,在离于紫嫣几步远的地方,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距离既不会压迫,又能让她看清自己。
“你好,”姜楠青开口,声音不高,像平稳流淌的溪水,“我是姜医生,姜楠青。”她的目光温和专注,稳稳落在于紫嫣那双写满害怕的眼睛上,“外面雨很大,你在这里很安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没有回答。只有更急促的呼吸和停不下来的颤抖。于紫嫣把头深深埋进膝盖,肩膀耸动。
“不用怕,”姜楠青继续用那平缓清晰的语调说,“这里没人会伤害你,我们等你感觉平静一点,试试感觉一下,你坐着的垫子是软的?还是硬的?地板是凉的?”她试图用最简单的感官,帮对方找回一点现实的连接。
于紫嫣似乎被这稳定的声音触动,微微抬起一点头,湿发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又迷茫地看向姜楠青。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在打量一个暂时没有显露威胁的生物。恐惧仍在,但在姜楠青异常冷静的目光前,她那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似乎被强行“冻住”了一瞬。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护士不小心踢到了金属垃圾桶。
“哐当!”
刺耳的声响如同惊雷!
“啊——!”
于紫嫣像被电击般猛地弹起!刚才那点微弱的平静瞬间粉碎,只剩下灭顶的恐惧。她慌乱地向后躲,重重撞在墙上,退无可退。她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双手发疯般抓挠着自己的胳膊和脸,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和哭喊,整个人彻底失控!
“快!扶住她!”护工急忙上前。
“等等。”姜楠青的声音比动作更快一步,依旧平稳,却带着奇异的力量让护工顿住。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
在那胡乱抓挠的手腕和脖颈上,露出几道新鲜的伤口结痂,还有更深、更狰狞的旧日疤痕!那样子,不像是真想死,更像是在极度恐慌或绝望中无法控制地伤害自己,像个懦弱无助的小孩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
更让姜楠青留意的是,在刚才的挣扎中,于紫嫣病号服领口歪斜,露出了下面别着的一个不起眼的、紫罗兰色的、造型有点破碎扭曲的陶瓷胸针。那抹紫色在苍白颤抖的皮肤和冰冷的白炽灯下,显得异常突兀而刺眼,像一块被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易碎的伤口。
恐惧再次彻底淹没了这具瘦小的身体。她瘫坐回墙角,紧紧抱住自己,抖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薄冰。尖叫声停了,只剩下低低的、绝望的呜咽,断断续续地飘出几个字:
“妈妈……别……别不要我……好冷……”
姜楠青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口,停在那枚小小的紫色胸针上,最后又落回那张被无边的恐惧和脆弱覆盖的脸。
她那总是沉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那深水一般的平静。
风暴暂时停歇了,但这病人心里那份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懦弱,才刚刚撕开一条缝,露出来那么一点点。姜楠青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窗外的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急诊室的灯光冰冷地打在于紫嫣颤抖的肩膀上和姜楠青平静的眼镜片上。
今晚被搅乱的黑暗,才刚刚揭开它沉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