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几乎是飘到花店门口的。
初升的阳光带着点虚弱的暖意,却驱不散他身体里的寒气和高烧褪去后的虚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像装了一团浆糊,晕乎乎的。他身上那件属于刘耀文的灰色加绒连帽卫衣宽大得像件袍子,帽兜扣在头上,衬得他那张因为生病而格外消瘦苍白的脸愈发小巧。路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觉得他是个熬夜打游戏的网瘾少年。
终于看到“芳馨花艺”那熟悉的、有点褪色的绿色招牌时,宋亚轩的心跳得更快了,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花店紧闭着玻璃门,门口的常青盆栽叶片蔫蔫的,失去了往日的油亮。他哆嗦着手,掏出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他滚烫的手心。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推门进去——
一股沉闷的、混合着植物腐坏气息和冰冷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仿佛是凝固的,带着死亡的气息。宋亚轩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电闸果然被拉了!门口的控制箱上贴着那张刺眼的、盖着物业红章的封条通知。
店里一片漆黑。清晨的阳光艰难地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些平日里娇艳欲滴、生机勃勃的花儿——香槟色的玫瑰、淡粉的洋桔梗、洁白的满天星……此刻全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蔫,甚至有些娇嫩的品种已经开始出现锈斑般的枯萎迹象。被精心包扎好、放在水桶里的花束,花瓣的边缘已经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将腐未腐的状态。
而最要命的,是那股若有若无、却异常清晰、令人作呕的气味源头——墙角那个小型商用冷库!
那是他花店的命脉,存放着从云南空运来的昂贵进口花材和需要特殊保存的鲜切枝干。没有电,冷库的压缩机停止运转,厚厚的保温层也抵挡不住外面逐渐升高的气温。里面那些娇贵的郁金香、鸢尾、蝴蝶兰……恐怕已经……
宋亚轩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胃里也翻江倒海。他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啪嗒”按了几下,灯没有任何反应。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完了。
真的完了。
身体最后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宋亚轩腿一软,扶着旁边一个摆满干花插瓶的木架子才勉强站稳。架子摇晃了一下,上面的插瓶发出碰撞的脆响。
空气凝滞。能清晰听到自己粗重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黑暗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周姐……封条……那些枯萎的花……冷库散发出的腐烂前兆的气息……
没有钱,没有人脉,连身体都像个破风箱……他还能做什么?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站在原地,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那些无精打采的花草,扫过那个代表着巨大损失和债务隐患的冷库……最后,落到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属于刘耀文的灰色卫衣上。
卫衣残留着很淡的、属于刘耀文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意外得叫人安心。是刚才他抽完烟后沾上的吗?
绝望的黑暗中,宋亚轩鬼使神差地掏出了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他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刘耀文的备注被他改成了冷酷的“讨债鬼”。聊天对话框停留在前天那条关于阳台水管漏水的信息下面。
发什么?能发什么?
(……店……没电了……周姐拉了闸……)
不行!这算什么?诉苦?求同情?刘耀文会管才怪!他只会觉得麻烦又多了,然后更不耐烦吧?
(冷库里的花……可能都完了……我……)
(对不起,房租我……)
“对不起”三个字刚敲出来,他又猛地把它们删掉。道歉有用吗?在刘耀文眼里,他大概就是个行走的错误。
他烦躁地抓了抓被帽兜压乱的头发,感觉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随着焦虑和恐慌往上涌,喉咙干得冒烟。他需要冷静,需要……一点甜的或者刺激的东西?可店里现在连口水都没有。
他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手指在一个粉色泡泡糖头像的聊天框上停顿了一下——是周姐。她早上没再发信息过来,但这寂静反而更恐怖,像悬在头顶的断头铡。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在他掌心震动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在死寂的店里格外刺耳。
宋亚轩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低头一看——
黑色的头像。
"讨债鬼"。
刘耀文!
宋亚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停了半拍。他现在一点也不想接这个电话!尤其是在这种狼狈到极致的时候!他会说什么?“活该倒霉,钱照付”?还是直接通知他明天就会搬走?
手机不屈不挠地震动着,那个黑色的头像像是无声的审判。宋亚轩盯着屏幕,指关节捏得发白,最后几乎是闭着眼,带着破罐破摔的悲壮感,猛地按下了接听键,迅速放到耳边。
他屏住呼吸,做好了迎接冰锥一样话语的准备。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冰冷的催债声,甚至也不是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烦躁的低沉。
背景声音有点嘈杂,像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约还有咖啡机蒸汽管发出的“呲——”的锐响?似乎是“时光转角”咖啡馆忙碌的早高峰后场。然后,才响起刘耀文的声音。隔着电波,声音被压缩得更低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语气平平无奇,甚至……带着点被嘈杂背景淹没后的微哑。
刘耀文冷库门……没锁死吧
宋亚轩……啊?
宋亚轩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墙角那个沉甸甸的冷库门。冷库密封条老化是小事,但门确实……他之前好像没完全关严?
宋亚轩……好像……关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咖啡馆后厨持续的背景音。然后刘耀文的声音又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刘耀文过去,看看门缝。用手感觉一下,有没有……一点点冷气漏出来?仔细点。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耐烦?像是在嫌他蠢得连门关没关好都搞不清楚。
宋亚轩不明所以,但此刻刘耀文异常冷静(至少听起来是这样)的指令,出奇地让陷入绝望而混乱的大脑有了一点点方向。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听话,也顾不上头晕了,连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冷库前。
那巨大的、冰冷的银色金属门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宋亚轩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贴在了冷库门闭合的金属边缘缝隙处。
黑暗的视线里,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一秒……两秒……
宋亚轩猛地缩回手,又惊又疑:
宋亚轩有!有一点点凉气!很小的风!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病后的虚弱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了清晰的塑料摩擦声,像是什么容器被碰倒了。还有刘耀文似乎用本地话快速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但因为咖啡馆背景太吵,听不太清。紧接着,是他更快的语速:
刘耀文算你还不是彻底的蠢到家。现在,听清楚——
刘耀文去收银台。下面右边第二个抽屉,找一下。里面应该有个塑料盒子。盒子里有……几块方方正正像砖头一样的白色东西。找出来。马上。
方方正正像砖头一样的白色东西?宋亚轩一头雾水,但刘耀文命令式的语气和他突然指出冷库门没关严的细节,让他本能地觉得必须照做。
他像踩在浮冰上一样快速挪到收银台后面,忍着眩晕蹲下身。果然在右手边第二个较深的抽屉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长方体塑料盒子。打开盖子,里面铺着泡沫板,静静地躺着三块大约一本书大小的、压得实实的纯白色块状物。看上去冰凉坚硬,像石头。
宋亚轩找……找到了!是什么?
刘耀文冰
他言简意赅。停顿一秒,又补充道:
刘耀文干冰
宋亚轩更懵了。干冰?他花店抽屉里为什么会有干冰?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背景声小了一些,似乎刘耀文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刘耀文冷库彻底断电超过24小时,你那堆破烂就能直接送垃圾场。
刘耀文现在时间还短,里面残余的冷气加上低温材料还没彻底失效。找到冷库侧面……最下面那个圆形的塑料盖板,打开它。
宋亚轩捧着那三块沉重冰凉的干冰,依言转到冷库侧面。果然在最底部,发现了一个直径大约十公分的圆形塑料盖板,卡扣式的。他费力地抠开卡扣,掀开盖板。
里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直径约十公分的洞口,是冷库压缩机预留的维修/散热孔。一股更强的、带着淡淡异味的冰冷湿气从洞口里涌出来,扑面而来。
宋亚轩打开了
刘耀文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波澜。
刘耀文把干冰砖,塞进去。用点力,塞到最里面,堵死那个风口。
宋亚轩犹豫了一瞬。把干冰塞进……冷库里面?他不太懂物理原理,但干冰温度极低,释放二氧化碳……这样做是……保冷?
时间紧迫,刘耀文的指示虽然奇怪但逻辑上似乎可行?宋亚轩不再多想,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对于一个高烧刚退的人来说),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块沉重的干冰砖用力往那个黑洞里推。洞口的边缘有些冰凉的金属毛刺,干冰表面异常寒冷光滑,很难着力。他憋着气,脸都涨红了,才终于将第一块干冰完全塞进去,牢牢地卡在了风口内部的最深处。
然后第二块,第三块。三块干冰砖最终都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通风口里。
冷库的门板摸上去,似乎……变得更冰了?那微弱泄露的凉气好像也更明显了一点?
这……能行吗?
宋亚轩……塞……塞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背景里再次隐约传来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模糊的人声。然后,刘耀文的声音才再度传来,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调子,但语速快得惊人:
刘耀文听着。你现在立刻,去街角那家五金店,找老张。告诉他你是我(名字),要买一卷最大号最宽的冰箱门密封胶条
刘耀文拿着胶条,回来,把冷库门四边的缝隙,全部贴上,用胶条密封死。贴严实,手稳点
刘耀文然后,现在开始,到重新通电前,不准靠近冷库,也不准再开门!
刘耀文那堆干冰能把你几根手指冻掉下来
最后一句像是不经意的提醒,带着一点冷飕飕的警告意味。
宋亚轩握着手机,感觉掌心全是汗。刘耀文这一连串指令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身体还在抗议,但行动却异常快速地执行起来。
他冲出花店,跑到街角的五金店。原本嗑瓜子的老板老张果然认识“刘耀文”这个名字,麻利地拿出最宽最厚的冰箱密封胶条,也没多问,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宋亚轩身上那件明显过大的男款卫衣和他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色。
宋亚轩付了钱(这是他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现金了),又跌跌撞撞跑回花店。这次他连灯都没开,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就蹲在冷库门前,小心翼翼、聚精会神地用那宽厚的灰色胶条,沿着厚重的金属门边框,一点点按压,紧紧贴着冰凉的箱体表面,把所有能看到的缝隙都严严实实地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又累得快要虚脱,靠着收银台坐下,浑身被冷汗浸透。冰凉的胶条像是一道简陋却坚韧的防线,暂时锁住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店里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看着那个被封印的冷库,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挂断了。
屏幕上最后停留着的,是刘耀文那个黑色的头像。
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在胸腔里翻涌。是劫后余生的侥幸?是对刘耀文竟会出手相助、并且如此熟稔应对这种专业问题的震惊?还是……在极度的无助中,这份突然出现、并不温柔却异常实际的指引所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宋亚轩想起刘耀文在咖啡馆后厨嘈杂背景里那冷静到冷酷的声音。那疲惫沙哑的声音,在那一刻,却成了黑暗里唯一的灯塔。
就在这时,胃部一阵熟悉的空虚感夹杂着翻搅的灼痛袭来。他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昨晚的药丸都吐了大半。
宋亚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花店里只有枯萎的花和冰冷的冷库。他想起刘耀文命令式的最后一句:“不准再靠近冷库”。他需要补充点能量……能喝点甜的、有气泡的东西就好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走到门口透口气,却发现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便利店常见的白色半透明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鼓鼓囊囊的。
他刚刚进进出出太慌乱,根本没注意到门口什么时候多了这个?
宋亚轩疑惑地弯腰捡起袋子。入手冰凉。他打开袋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
一瓶冰镇的透明瓶装无糖乌龙茶。
一瓶同样冰镇的、淡粉色包装的——草莓味气泡水!
草莓味……气泡水?!
宋亚轩猛地想起自己昨晚烧得迷迷糊糊时对刘耀文念叨的……草莓味……泡泡糖?后来好像……说了更离谱的气泡水?是那个时候吗?刘耀文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还记得?或者只是……随手拿的?
草莓气泡水的瓶子外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冰得沁人。旁边那瓶乌龙茶一看就是刘耀文自己会喝的东西。
瓶子旁边还塞着一团皱巴巴的东西。宋亚轩掏出来一看——是他那个画着傻兮兮向日葵的马克杯!杯子被人用保鲜膜仔细地缠了好几层,保鲜膜里紧紧裹着一层……是冰袋?杯子里面好像装了东西?
宋亚轩小心翼翼地拆开保鲜膜。冰袋已经化了大半,湿漉漉的。他打开杯盖——
是他的咖啡渣水!放凉了,但用保鲜膜冰袋包裹着,还没变质!杯子是空的,但杯壁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溶解的细小黑褐色颗粒——那是昨晚刘耀文给他泡剩下的干燥咖啡渣!
他没洗杯子?是太匆忙?还是……他记得宋亚轩喝过这个觉得舒服?
宋亚轩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属于刘耀文的实用主义饮品(乌龙茶)和他无意(或有意?)带来的甜味气泡水,包裹在冰袋保鲜膜里的、那杯“保温”的咖啡渣水和没来得及倒掉的渣滓……
他甚至不知道刘耀文是什么时候,在他来回奔波的时候,把这袋子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在了花店门口。也许是早班结束回家换衣服路过?还是在去咖啡馆前?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塑料袋的冰冷触感和里面静默的物品。
宋亚轩拿起那瓶冰凉粉嫩的草莓气泡水。冰冷的瓶子贴着他因为发烧和紧张而滚烫的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舒缓感。他拧开瓶盖。
“呲——”
微小而清晰的起泡声在寂静无声、充满危机的花店里响起。一股带着草莓果酱清甜、又充满碳酸气泡的活泼气息涌了出来。
宋亚轩盯着瓶口冒出的白色气泡,又低头看了看杯壁上残留的、属于昨夜温暖记忆的咖啡渣颗粒,最后,目光落在冷库门上那道刚被自己仔细贴上的、崭新的灰色胶条上。
他缓缓喝了一口冰凉的草莓气泡水。甜中带酸的味道混合着密集跳跃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激得他因为高烧而迟钝的味蕾瞬间苏醒,那强烈的碳酸感甚至有点刺鼻。它不像咖啡渣水那样厚重踏实,却像此刻黑暗绝望里一个小小的、彩色的、充满活力的……奇迹。
这个味道……又苦又酸又甜。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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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次多码了一些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