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冷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凝在指尖,每一次按弦都带着针扎似的滞涩。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唯有几粒惨淡的星子钉在天幕上,照着乐坊后巷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我这间小屋单薄的板壁上,发出空洞又执拗的回响。
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指甲边缘带着常年戴义甲压出的深紫凹痕。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桐木琵琶上。漆面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旧伤。唯有那几根冰凉的丝弦,在昏黄油灯下偶尔反射出一星微弱的光。它是我的命。生在这乐坊,长在这乐坊,父母早早丢下我去了阴司,留给我的,除了这身洗不掉的贱籍,就只剩这张老旧的琵琶。它是我在这泥沼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寒气呛得肺腑生疼。我闭了闭眼,将那些冻得麻木的指尖,重新搭上冰冷的弦。心口憋着一股气,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又吐不出。这世道,这身份,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日夜勒着我的脖颈。唯有这琴弦,能替我嘶喊,替我挣扎。
手腕一沉,指尖猛地发力。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骤然撕裂了寒夜的死寂。那不是寻常的宫商角徵羽,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在寒月之下发出的凄厉长嗥。带着滚烫的恨意,带着刻骨的孤绝,带着要将这沉沉夜幕也撕开一道血口的戾气!琴音铮铮,如金铁交鸣,毫无取悦媚俗的婉转,只有一股子从地狱深处挣出来的不屈与愤怒,裹挟着冰冷的夜风,直冲霄汉。弦在我指下剧烈震颤,带动着整个琵琶都在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我的掌控,将这满腹的怨毒与不甘,彻底炸裂在这天地之间!
……
朱红高墙之内,重重暖阁深处。
重重锦绣帐幔低垂,隔绝了殿外的寒气。龙涎香在紫铜兽炉中无声燃烧,氤氲出温暖而甜腻的气息。雕龙刻凤的龙床上,宋霖猛地睁开眼。
方才那一声裂空般的琴音,并非梦境。
它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刺破层层暖帐香帷,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深处。那声音里蕴含的孤绝与戾气,竟让他这九五之尊的心跳,在暖衾之中漏了一拍。
“来人。”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不容置疑。
值夜的大监王德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龙榻前,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陛下?”
“何处琴声?”宋霖坐起身,明黄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辨不清情绪。
王德海一愣,侧耳细听,殿外只有风过檐铃的细微叮咚。他茫然地抬头:“回陛下,奴才…奴才并未听到什么琴声啊?想是陛下梦魇了?”
“梦魇?”宋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琴音里的孤狼泣血般的绝望,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他掀开锦被,赤足踏上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走向紧闭的雕花长窗。王德海慌忙捧起暖履跟上。
“开窗。”
“陛下,夜深风寒,龙体…”
“开。”
一个字,带着冰碴般的命令。王德海不敢再言,哆嗦着推开沉重的窗棂。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卷着细碎的雪粒,吹散了殿内的暖香。宋霖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宫阙楼宇,投向乐坊那片低矮、压抑的黑暗轮廓。那凄厉的琴声已歇,只余下风声呜咽,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却已牢牢刻在他心底。
他微微侧首,对着身后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王德海,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去查。方才,乐坊何人弹奏。”
……
乐坊那间低矮的教习厅里,此刻却亮如白昼。数十盏明晃晃的琉璃灯高悬,将青砖地面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厅内众人脸上或谄媚、或紧张、或麻木的神情映得一清二楚。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脂粉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今晚的贵客,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安国公。他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圈椅里,肥硕的身躯几乎要将椅子塞满,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浑浊地在下方一众低眉顺眼的乐妓身上逡巡。
乐坊总管曹公公,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谄笑,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声音尖利得刺耳:“国公爷您瞧,这都是咱们坊里最拔尖儿的姑娘!您想听什么?是《霓裳》还是《六幺》?保管让您老舒心!”
安国公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油腻的手指随意一点:“就…就那个,抱着琵琶的!过来,给爷弹个热闹的,助助酒兴!”
被点中的,正是我。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麻木。我抱着那张斑驳的旧琵琶,指甲用力掐进琴身粗糙的木纹里,冰凉的触感勉强压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我垂下眼,一步步走到厅堂中央预留的空地上,屈膝,跪坐在冰冷的青砖上。琵琶横抱在怀,手指搭上弦。指尖的冻伤在暖热的空气里开始隐隐作痛、发胀。
热闹的?助酒兴?
心底那股憋闷了整夜的戾气,如同被压抑的岩浆,再次蠢蠢欲动。琵琶弦绷紧,指尖灌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划!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