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一把灼热的刀,毫无预兆地劈开黑暗。
“呼——!”
赵竣晟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线瞬间灼烧视网膜,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指缝间漏下的金色碎片像无数细小的刀片。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夏日草木蒸腾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操场塑胶跑道的焦味,还有远处教学楼常青藤爬满墙壁的清新叶香。
他低头。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笔袋。
笔袋里装着刚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准考证、两支已经咬得坑坑洼洼的黑色中性笔、一块已经化成黏糊糊一团的橡皮。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T恤后背,黏腻得让人难受。
蝉鸣如潮水般灌进耳朵,永不停歇,喧嚣得近乎刺耳。
第一初级中学,砖红色教学楼,爬满常青藤的墙壁,粗糙的水泥地,熟悉到骨髓的一切。
一切……都回来了。
大爷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具突然被通电的尸体。
他记得。
他全部都记得。
烂尾楼顶的爆炸、梅嘉诚最后的后空翻、刘国玉断臂的惨叫、李璐璐被冰雾吞没时那句大笑、鹿国宇化作一颗永不熄灭却无法扩散的淡金色星星、眉佳辰在冰棺里的青灰色瞳孔、吴文安半晶化的身体、吴父平静到残忍的摊牌、那面突然出现的廉价镜子、两个荒诞得可笑的选择……
他记得冰窟的寒冷、吞噬的痛楚、孪生微光的挣扎、吴父最后那句带着一丝意外的“哦?”……
他记得一切。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
中考刚刚结束的江阴一中,操场边,阳光灿烂,少年们肆无忌惮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净,没有冻伤,没有血痕,没有金光残留。
只是一个普通初中生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因为紧张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梅嘉诚!这儿!这儿呢!”
熟悉的、带着青涩变声期尾音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大爷猛地回头。
梅嘉诚正从教学楼门口的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喜悦,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眼睛亮得惊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勾住大爷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考完了!解放了!老子自由了!”
梅嘉诚对着空旷的操场,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声音在炽热的空气中炸开,“鼠——!!!”
这一声呐喊,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本该如此鲜活的匣子。
大爷的喉咙里也涌起一股冲动。
他几乎本能地张开嘴,想跟着吼出那个熟悉的“鼠——”。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吴文安会从人群里走出来,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低着头,沉默地走向校门。
他知道自己会追上去,说出那句“对不起”。
他知道吴文安会什么都不说,头也不回地骑车离开。
他知道一切都会重演。
梅嘉诚勾着他的脖子,兴奋地晃了晃:
“喂!大爷!你发什么呆?考完了啊!解放了!走,晚上峡谷开黑!老子要带你上钻!”
大爷的视线越过梅嘉诚的肩膀。
他看见了。
吴文安。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T恤、沉默地推着破旧自行车的少年,正从教学楼阴影里走出来。阳光在他发梢跳跃,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大爷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记得这个背影。
他在冰窟里见过它——半晶化、青灰色、菌丝与冰脉交织、眉心漩涡旋转的背影。
他记得这个背影推着自行车离开时,那句被吴父冰冷嘲讽的“如有来生,记得也给你自己‘剪’一个”。
现在,背影又出现了。
一模一样。
大爷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猛地推开梅嘉诚,大步向前。
“湾哥!!!”
声音太大,破音得厉害,周围的同学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吴文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大爷冲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
他想说的话太多。
他想说“我记得一切”。
他想说“我知道你会走进锈井”。
他想说“别去,别碰那口井”。
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他妈欠你一条命”。
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最笨拙、最无力的一句:
“……湾哥,别走。”
吴文安终于转过头。
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清瘦、沉默、带着一点点被世界抛弃的疲惫。
他看着大爷,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困惑: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大爷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愣在原地。
吴文安没有认出他。
不是因为伪装,而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他们本来就只是点头之交。
大爷曾经的恶搞,在吴文安的记忆里,甚至还没来得及留下足够深的痕迹。
吴文安微微点头,算是礼貌,然后重新扶稳车把,抬起脚,用力一蹬踏板。
破旧的自行车发出“嘎吱”的轻响,载着他,头也不回地驶上了那条熟悉的黄色土路。
大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阳光依旧灿烂,将道路两旁的田野染成一片金黄。
景色……确实不错。
大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
梅嘉诚从后面追上来,勾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喂!你干嘛呢?突然冲上去叫人?安子跟你很熟吗?走啦!晚上开黑!”
大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直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吴文安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
他必须改变一切。
这一次,他带着所有记忆回来。
他知道锈井,知道霉,知道源,知道北邙山,知道冰棺,知道献祭,知道镜子,知道两个荒诞的选择。
他有整整一个夏天的时间。
他要阻止吴文安走进锈井。
他要阻止一切发生。
他要……救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
当天晚上。
网吧包厢里。
劣质空调嗡嗡作响,混合着泡面、烟味和汗味的空气有些浑浊。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兴奋的叫喊和懊恼的抱怨混杂在一起。
“安子!安子!后面!后面草丛有人阴我!瞎子!是瞎子!”
“猴子你丫别冲那么快!等我架枪!”
吴文安戴着耳机,嘴角挂着难得的、放松的弧度,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大爷坐在他旁边。
他没有像记忆里那样跟着起哄、吐槽、开玩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吴文安的侧脸。
看着这个少年在游戏里笨拙却认真地操作,看着他偶尔被刘国玉的莽撞气笑,用带着船厂口音的普通话低声吐槽一句:“猴子……你属窜天猴的?”
大爷的眼睛,忽然湿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低声说:
“安子……”
吴文安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点疑惑:
“嗯?”
大爷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知道你会去澄西船厂职高”。
他想说“别去西头那个废弃竖井”。
他想说“那里有东西在等你”。
他想说“如果你去了,你会变成怪物”。
他想说“对不起,我以前对你做过的一切”。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最笨拙、最无力的话:
“……今晚多吃点泡面吧。明天我请你吃好的。”
吴文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点点头:
“好。”
大爷看着他重新戴上耳机,继续专注地操作。
他低头,掌心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知道。
改变,才刚刚开始。
而这,才是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