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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临时补丁(上)

船厂鼠王霸业:从礼堂霉变开始

白金色的细线刺入裂缝的瞬间,整个冰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捏住心脏。

嗡——!!!

那不是声音。

那是规则被撕裂时,世界发出的惨叫。

低沉的心跳共振骤然失调,变成一种尖锐、撕裂、毫无规律的杂音——像一台精密运转了亿万年的机器,突然被塞进一根撬棍。冰壁上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从穹顶一路劈到地面,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揉皱了又仓促铺平的稿纸。蓝光与绿光从每一条裂缝里喷涌而出,不再是温顺的能量,而是两头被关押了太久的野兽,疯狂碰撞、撕咬、吞噬。冰晶剥落,菌丝焦黑,整座由双源意志铸就的圣殿,正在从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吴父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负手而立的旁观者。

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一步踏出,脚下的冰面炸开直径三米的蛛网状裂痕。右手当空一握——不是握武器,而是握住了这片空间里残存的“定义权”。

他要重新写下规则。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竟然颤抖了一下。

极淡。极短。

像琴弦被不该存在的泛音扰动,像冰封万年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终于顶破了那层看似永恒的壳。

那颤抖是真实存在的。

“……你们。”

他的声音低沉,却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近乎恼怒的波动。不是居高临下的评判,而是——

被冒犯。

“你们居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早已遗忘的、属于“人”的情绪。

“敢在我的剧本里,加戏?”

孪生微光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燃烧。

那光芒并不炽烈,甚至称得上温柔——像旧台灯的黄晕,像母亲留在餐桌上的保温菜罩,像深夜网吧里,有人默默推过来的一瓶冰红茶。可就是这样一缕柔弱到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此刻正沿着那道裂缝的边缘,一寸一寸,固执地往里挤。

像种子顶开冻土。

像溺水者伸出水面唯一的手指。

像写了千万遍“对不起”的那支笔,终于在最后一页,划破了纸。

赵郡深和赵竣晟的身体,在这一刻真正地“融合”了。

不是血肉的糅合。

是记忆。

那些碎片从漩涡深处被反吐出来——不是被吞噬,而是被献出。他们看见了彼此的全部。

赵郡深看见了:另一个“赵”在中考后的网吧包厢里,明明想道歉,却只敢躲在人群背后,把那句“对不起”嚼碎了咽进胃里,胃酸都腐蚀不掉的二十年。他看见大爷每一次举起手机拍下恶搞视频时,镜头后面那双躲闪的眼睛。他看见烂尾楼顶,那个金光反噬的身影被拖走时,死死抓着瓦砾不肯放手的指节。

赵竣晟看见了:另一个“赵”在物理竞赛的领奖台上,明明高烧三十九度,却把银牌攥得掌心出血,只因为那是唯一能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的东西。他看见冷藏库的铁门在眉佳辰身后合拢时,那个少年咬着嘴唇没哭,只是把冰凉的奖牌贴在心脏位置。他看见冰窟里,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抬头望向冰棺时,瞳孔深处燃烧着的、比任何金光都更灼人的——不肯遗忘。

他们看见了彼此如何在命运的笔尖下挣扎。

像两条被画在同一张纸上的平行线,以为相隔万里,却在纸张被揉皱时,重叠在同一道折痕里。

他们看见了彼此如何在最深的绝望中,仍然伸出手。

不是想抓住什么。

只是不想让那只手,就这么空着落下去。

那缕白金色的微光,在他们的共鸣中骤然暴涨!

不再是烛火,不再是萤光。

它是一把刀——刃口由赵郡深二十年来每一道独自咽下的考题淬火,刀背由赵竣晟每一次躲在被窝里的懊悔锻打,刀柄由两个人同时攥紧的那句“至少这一次”缠绕成型。

它沿着裂缝,狠狠划下——

咔嚓——!!!

一声清脆到近乎滑稽的碎裂声,在冰窟中炸开。

像掰开一块受潮的苏打饼干。

像踩碎一片结在路面无人问津的薄冰。

像清晨早点摊的阿姨把蒸笼盖掀起一角,白汽逃逸时的那声轻响。

——太轻了。

轻得不配承载此刻发生的一切。

可裂缝,就是扩大了十倍。

青灰色的光从缝隙里喷涌而出——不是流出,是喷射。像被压抑了千亿年的地底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像一部从未被读者翻开的长篇小说在仓库角落自行焚烧。那光没有温度,却烫得冰窟四壁滋滋作响。它带着腐烂的甜腥,带着北邙山巅的极寒,带着锈井里第一次蛊惑吴文安时的低语,带着澄西船厂每一个被鼠群吞噬的深夜——

它是“源”被压抑的、从未说出口的全部。

吴文安的身体剧烈痉挛。

那具半晶化的躯壳上,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活物一样游走、分叉、蔓延。从眉心那道漩涡开始,一路撕向眼眶、颧骨、下颌、脖颈、胸口。青灰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纹里渗出,黏稠、脉动——像血液,又像正在融化的墨水。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枚即将成形的、冰与霉交织的瞳孔,在眼眶里剧烈震颤,像一只被关在琥珀里的飞虫,在树脂终于融化的瞬间,拼命振翅。

吴父的瞳孔,第一次真正收缩。

不是作为“冰锋”的收缩。

不是作为“源”的容器的收缩。

是作为吴志雄——那个三十年前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笨拙地学着换尿布的年轻父亲——瞳孔深处,某片被冰封太久的区域,突然传来龟裂的脆响。

他猛地抬起双手。

十指张开,不是施法的手势,更像一个溺水者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岸边的草根。他要定义。他要缝合。他要让这一切回到他写好的轨道。

可那道裂缝——

活了。

它不再是规则的破损处。

它有了自己的脉搏,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意志。每当吴父的定义之力压下来,它就轻轻一抖,像猫甩掉胡须上的水珠,把那些金色的定义纹路震成粉碎。然后继续扩大,继续撕扯,继续发出那种近乎嘲讽的“咔嚓”声。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像老旧门轴在风中的呻吟。

像童年时,母亲在厨房切菜的节奏。

像倒计时。

“……够了。”

吴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狼狈。

不是情绪失控的狼狈,而是那种用尽全力按住正在流血的伤口、却发现血从指缝间继续渗出的、徒劳的狼狈。他一步跨到阵台前,手掌——那只三十年前为儿子擦拭过眼泪、托过自行车后座的手——死死按在吴文安的眉心。

他要压回去。

他要把那光重新封印。

他不能让这一切功亏一篑——

吴文安的身体,发出金属般的痛苦颤音。

那不是人类的呻吟。

那是被强行扭转方向的河流,撞击山体时发出的轰鸣。那是被按回壳里的蜗牛,软体与角质摩擦的黏腻悲鸣。结晶化的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青灰色的光在他的皮肤下奔涌、冲撞、寻找每一个可能的出口——却在吴父的压制下,一寸一寸,被按回深渊。

就在这时——

整个冰窟的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不是能量波动。

不是阵图失控。

是断电。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容不迫地,按下了总闸。

然后,那面镜子出现了。

它就那么凭空冒出来。

没有预兆。没有仪式。没有庄严的回响或神圣的投影。

它就那么——啪。

像打字时误触的一个多余空格。

像文档末尾光标空悬一夜后,疲惫的作者随手插入的一页空白。

像deadline前五分钟,慌忙从素材文件夹拖进来的、分辨率不匹配的参考图。

边框是粗糙的冰晶粗糙拼接而成,接缝处甚至没来得及打磨,露出毛糙的茬口。镜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残次品,三块钱一对,买一送一。它甚至站得不太稳,冰晶底座歪歪扭扭,需要往右垫一片纸才能平衡——但这里没有纸,所以它就那么歪着,像一个慌张的工作人员忘了调整水平仪。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冰窟的景象。

左边:一片空白。

纯粹的、绝对的、毫不妥协的空白。

不是雪原的空白——雪原至少还有反光。

不是虚无的空白——虚无至少还有“无”这个概念。

这是一张被彻底擦干净的稿纸。连纸纹都擦平了。连曾经的笔痕压痕都抹去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有过,什么都不会再有了。

右边:中考结束那天,第一初级中学的操场。

阳光灿烂到刺眼。蝉鸣黏稠得能拉丝。塑胶跑道蒸腾着热气,常青藤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叶影。吴文安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车闸还是坏的,链条每转一圈就“咔嗒”响一声——背影单薄地走向校门。

画面定格在那一刻。

不是动态影像的暂停。

是一张反复剪辑了二十年、却始终无法被从成片里删除的旧照片。

整个冰窟,在这一刻安静得近乎滑稽。

连裂缝都暂停了扩大。

连青灰色光都忘了喷涌。

连吴文安痉挛的身体都短暂地僵住,像一尊被抽掉电池的劣质玩具。

吴父看着那面镜子。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全家福自言自语。

轻得像一个写废了无数稿的作者,终于在凌晨四点发现,自己笔下最满意的那个角色,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写的。

他脸上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

近乎荒谬的茫然。

像魔术师表演了一辈子大变活人,某天打开箱子,发现里面真的空无一人。

大爷和赵郡深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不是合二为一。

是回家。

两个颠沛流离了二十年的旅人,在异乡的站台认出彼此的口音。两片被撕碎又潦草拼接的拼图,终于在盒底找到严丝合缝的那一瞬。

他们不再是两个人。

他们是同一个灵魂被强行劈成两半后,终于在濒死时够到了对方的指尖。

那个结合体——如果还需要一个名字的话——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已经齐肘碎裂,碎骨和肌肉纤维悬在冰碴里,像冬天晾在室外冻僵的旧毛巾。他的右半边身体覆盖着寸许厚的冰霜,皮肤青紫发黑,毛细血管像冻裂的水管一样从皮下凸起、爆开。他的肋骨至少有四根断了,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胸腔里气泡穿过积血的咕噜声。

可他还是站直了。

脊椎一节一节往上顶。

膝盖一寸一寸打直。

破碎的肩胛骨在皮肉下寻找彼此的位置,像两块失散多年的磁极,隔着溃烂的软组织也要重新咬合。

他开始走。

每一步,脚下的冰面都被血烫出一个小小的融化凹坑。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不是流,是挤——像最后一点牙膏,需要从尾部拼命往前推。那血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来不及流淌就冻成珠子,一颗一颗,沿着他走过的路径滚落,在蓝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转瞬即逝的星芒。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向那面镜子。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坚定。

他站在镜前。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抬头。

左边的空白,像一篇从未动笔的讣告,干净得让人不敢呼吸。

右边的中考画面,像一帧卡在放映机里的胶片,被灼热的灯珠反复炙烤了二十年,边缘已经开始卷曲、焦黄。

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得可笑。

连吴文安校服后背上那小块洗不掉的墨水渍都一清二楚。连他推车时左手习惯性搭在车座上的角度都分毫不差。连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肩头投下的光斑形状,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二十年来,每一次午夜梦回,都是这片光斑。

大爷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

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在某个绝对荒诞的场合放肆笑出来的笑。

“哈。”

肩膀抖了一下。

“哈哈。”

脊椎弯下去,又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片。

“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笑得眼泪都冻在睫毛上,一眨,碎成细密的冰晶簌簌落下。笑得肺腔里的积血呛进气管,咳嗽混着笑声,变成一种无法分辨的、破碎的嘶鸣。

“原、原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指着那面镜子,指关节冻得像腌过的蒜头:

“这就是你的……补丁……吗……哈哈哈哈哈……”

他转头。

看向吴父。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倨傲。

只有——

怜悯。

“你也慌了,对吧?”

他声音平静下来,像暴风雨中心那枚静止的硬币。

“你也怕了,对吧?”

吴父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你写了那么久。”

大爷的语速很慢,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口气。

“写了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痛苦、牺牲、愧疚、追光、悔恨、重逢、告别、徒劳的奔跑、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他顿了顿。

“结果到最后。”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开,渗出新鲜的猩红。

“你发现你笔下的角色,自己拿起笔了。”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镜面。

冰凉的。

不是冰的凉。

是纸的凉——那种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静电和微温的A4纸,在空气中搁置三分钟后,彻底凉透的、无机质的温度。

镜面剧烈颤抖。

像被戳破的谎言。

像被识破的魔术。

像那个永远扮演受害者的演员,终于等到了台下有人起立鼓掌——不是为他的演技,是为他终于不再演了。

左边的空白,闪烁了一下。

右边的中考画面,闪烁了一下。

然后,同时稳定下来。

等着他。

大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两个选择。”

“左边:彻底解放命运。一切归零。所有的痛苦、记忆、牺牲、眼泪、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攒了二十年没敢寄出去的信……全部抹除。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右边:回到中考那天。阳光灿烂。蝉鸣喧嚣。吴文安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走向校门。我追上去,说一句‘对不起’——”

他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会走进锈井。我还是会躲在人群背后。梅嘉诚还是会后空翻,刘国玉还是会断臂,眉佳辰还是会冻在冰棺里,鹿国宇还是会变成星星,李璐璐还是会喊‘老娘这辈子最蠢就是网恋’,gby还是会跪在雪地里捧着一把饼干碎渣——”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还是会在某个深夜惊醒,发现这二十年的记忆,只是一场太长太长的噩梦。我还是那个懦夫。我还是会躲在后面。我还是——让一切重演。”

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苦笑,不是惨笑。

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多可笑啊。”

他看着吴父。

“连两个选择,都写得这么仓促。这么敷衍。这么——”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最精确的词:

“像临时补上去的。”

吴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爷。

看着那面镜子。

看着那两个突兀得近乎可笑的选项。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无法定义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疲惫。

不是悔恨。

是——

一个写了三十年的作者,终于看到笔下的人物走到自己面前,指着稿纸说:

“这里,我要改。”

大爷转过头。

他不再看吴父。

不再看镜中的空白与旧日。

他看向冰台。

吴文安半跪在那里。

结晶态的躯壳上裂纹密布,青灰色的光从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滴落、在冰面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凹坑。他的面容扭曲得几乎辨不出原样,只有那枚眉心漩涡还在缓慢旋转——但速度慢了。像一台濒临断电的硬盘,最后几圈,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闭着眼。

不知道是昏迷。

是不愿睁眼。

还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大爷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

他想说“湾哥,对不起”。

他想说“其实你打亚索0-10的那天,猴子把屏幕截图发群里了,但我没笑”。

他想说“你从新华一村搬走之后,我在你家楼下那棵梧桐树上刻了个‘安’字,每次路过都会抬头看一眼,直到树被砍掉”。

他想说“我知道你恨我们,你应该恨,换我我也恨”。

他想说“如果你真的变成了怪物,那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把你推下去的”。

他想说“如果有来生,不用你给我剪什么,我自己给自己剪”。

他想说——

“湾哥。”

只有这两个字。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重得像压了二十年。

“如果这是你写的结局……”

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平静。

“那我,至少要把笔——”

他的手指,从镜面移开。

他握住了镜框。

那面荒诞的、廉价的、连水平都没调平的破镜子。

他把它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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