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归途，未定的前路(下)

先维持住这个脆弱联盟的日常联结。风暴来临前，每一根线都不能断。

(大爷这)

家里，自己的房间。门被反锁，但钥匙在母亲那里。

大爷盘腿坐在床上，双手平伸，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如同烛火般摇曳的光芒，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悬浮、跳动。光芒并不稳定，时而明亮如小太阳，时而又黯淡如风中之烛，伴随着他呼吸的急促和情绪的起伏而明灭。

他在练习“控制”。gby说得对，他们需要力量，更需要掌控力量的能力。但他的“火光”似乎总与内心的波澜绑定。当他试图回想烂尾楼顶梅嘉诚最后的笑容，或是设想眉佳辰在冰棺中的模样，金光就会骤然炽烈，烫得他掌心刺痛；而当他想起父母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可能再次将同伴拖入险境，光芒又会委顿下去，仿佛随时会熄灭。

“集中……想象温暖，想象守护……”他默念着鹿国宇告诉他的“窍门”。可温暖是什么？是中考结束那天，和梅嘉诚、刘国玉一起吼出的那个“鼠”字吗？还是更早以前，某个平凡午后，母亲端来的一碗热汤？这些画面闪过，金光稍有起色，但紧接着，吴文安在体育馆阴影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在烂尾楼顶那嘲讽的嘴角，便会如同跗骨之蛆般浮现，将刚刚聚起的一点暖意瞬间冻结、击碎。

“废物……弟中之弟……”吴文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大爷猛地攥紧拳头，金光在指缝中爆出一团小火花，灼痛传来。他喘着粗气，额头见汗。

控制失败。又一次。

他颓然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老旧的花纹。身体自由受限，能力控制不稳，同伴各有困境，前路迷雾重重。焦躁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闷烧。他渴望行动，渴望做点什么来弥补，来证明，来终结这场噩梦。北邙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所有的恐惧和赎罪的冲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聊。他抓起来看，是鹿国宇分享的一个搞笑动物视频。他点开，看着里面猫咪笨拙摔倒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他退出视频，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留在一个相册上。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那天在废弃篮球场，刘国玉、梅嘉诚和他，三人并排而立，对着镜头（由赵郡深举着）叫嚣。背景模糊，但三人脸上那种豁出去的、混杂着痞气与认真的笑容，清晰可见。

那是“SHU”短暂重建的瞬间，也是梅嘉诚和刘国玉与他最后一次并肩的瞬间。

他看着照片上梅嘉诚的眼睛，低声说：“猴子……玉子……再等等我……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加密群“学习小组（应急）”突然弹出一条来自周高杰的加密信息。

信息本身简短，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

“内部通讯片段截获（高度可信）。北邙山方向，代号‘探冰’的三人先遣侦查小队，于今日下午三时左右于预定坐标（接近核心区边缘）失去所有信号与定位。最后传回信息提及‘异常低温骤降’、‘视觉扭曲’及‘非自然声源’。救援评估中，但常规手段预计无效。重复：常规手段预计无效。”

紧接着是第二条：

“另：截获频率显示，‘源’相关能量读数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于北邙山主峰区域出现两次不明脉冲高峰。模式分析显示，可能与‘接纳’或‘融合’进程相关。时机敏感。”

群内死寂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大爷的头像第一个跳动起来，直接发起了语音通话请求，却被gby立刻挂断。

gby（文字）：“冷静。语音不安全。”

大爷（文字，速度极快）：“还冷静？！警察都栽进去了！那山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吴文安肯定已经到了！他们是不是要开始了？！我们不能等了！我的火……我的能力最近稳了点，应该能抗住冷！我们去！现在就去！”

赵郡深（文字）：“去送死？那三个肯定是专业人员，装备精良，结果呢？失联。我们算什么？”

李璐璐（语音转文字）：“妈的，就知道没完！但硬闯不是办法。gby，有路线分析吗？那山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缪佳城（文字）：“失联坐标。地形数据。低温阈值。需要计算。”

鹿国宇（文字）：“我的能力……对‘浊流’残留有感应，对纯粹的‘寒冷’效果不确定，但应该比普通人抗性强。可以试试开路。”

gby（文字）：“@所有人，稍等。” 他迅速调出北邙山模型，将周高杰提供的失联坐标标定进去。坐标点已经深入到那片代表极寒的深蓝色区域内部。他对比了之前搜集的登山者受阻点、气象监测异常点，一条隐隐约约的、温度梯度异常陡峭的“界限”在地图上浮现出来。就像一道无形的冰墙。

他将初步分析截图发到群里。

gby（文字）：“情况比预想更糟。这不是普通的寒冷气候。存在明显的、可能具有‘排斥’或‘攻击性’的能量场边界。失联点在这里（标记）。常规保暖和攀登装备无效。‘探冰’小队携带了特殊防护设备，依然失联。”

大爷（文字）：“所以更需要我们！我们有‘不正常’的能力！我的火光，鹿子的抗体，璐璐姐的硬皮，佳城哥的技术……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是……我们就是为这种事准备的！”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狂热，也戳中了每个人心中不愿明言的那个念头：他们的异能，在这场超常的灾难面前，是否就是唯一的钥匙？

gby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屏幕上冰冷的坐标，看着群里跳动的文字，又看了看手边母亲今天新拟的蛋糕店秋季新品计划表。两个世界在这一刻猛烈碰撞。

责任。对家人的，对同伴的，对可能卷入更多无辜者的未来的。

他缓缓打字：

“武力值对比，我们依旧处于绝对劣势。但假设其存在一定逻辑基础。北邙山环境排斥‘常规’，可能不排斥异常。”

“但行动与否，不是一个人能决定。@赵郡深 @李璐璐 @鹿国宇 @缪佳城 @赵竣晟 我们需要共识。同时，需要最大限度收集情报，制定哪怕是最粗略的预案。以及……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顿了顿，发出最后一条：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废弃汽修厂仓库），碰头。最后的情报汇总，最后的身体状况评估，以及……最后的表决。”

“去，还是不去。”

消息发出，群聊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迷茫或涣散，而是某种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凝聚。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霓虹闪烁。但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在北方的群山深处，冰棺沉寂，古井幽深。命运的齿轮，在失联哨音的余响中，咔嗒一声，又向前碾动了一格。

(第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