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的头像灰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无论赵竣晟如何发送消息,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歇斯底里的质问,都如同石沉大海,只有冰冷的“已发送”提示嘲笑着他的徒劳。那个空荡荡的账号,像一张被遗弃的、印着谜题的纸片,成了“柒”留下的唯一“情报”。
大爷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锁好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他颤抖着再次点开那个名为“柒”的QQ账号,像考古学家审视一件刚出土的、布满泥土的文物,逐字逐句地分析着那少得可怜的信息:
昵称: 柒
性别: 男
年龄: 17岁
生日: 4月27日
星座: 金牛座
所在地: 江苏 无锡 江阴
毕业院校: 第一初级中学
QQ能量: 极低(仿佛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个性签名: 空白
标签: 小清新、杨超越、鞠婧祎
信息冰冷地陈列在屏幕上。除了那个刺眼的“柒”字,其余信息几乎与吴文安本人严丝合缝!年龄、学校、所在地,甚至那个不起眼的生日——4月27日。能如此精准地复刻吴文安基础信息的,要么是他本人(用旧号或刻意伪造),要么是……对他极其了解,甚至可能参与塑造了他前半生的至亲之人!那个在车库血案中如同幽灵般存在的“吴某”!
他立刻截图,将“柒”的QQ号和所有信息一股脑发给了gby。
[大爷]:[截图]
[大爷]:gby哥!就是这个号!加我了!发完照片就装死!你看这信息!太他妈像了!绝对是吴文安或者他爹搞的鬼!
gby的信息轰炸紧随而至。他显然也立刻加了“柒”,并且使出了浑身解数:
[gby]:孙子!有种别装死!你谁?躲在暗处偷拍算什么本事?!
[gby]:车库好玩?玩你妈!有本事出来当面玩!
[gby]:吴文安?还是他爹?装神弄鬼有意思?
[gby]:说话!哑巴了?!你他妈不是挺能监视吗?出来对线啊!
[gby]:杨超越鞠婧祎好看吗?小清新?装你妈呢装!
然而,所有的文字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溅起一丝涟漪。“柒”的头像顽固地灰暗着,沉默得如同坟墓。
[gby]:妈的!油盐不进!
[gby]:这号就是个空壳!信息是诱饵!照片是警告!也是挑衅!
[gby]:大爷,这孙子(不管是吴文安还是他爹,或者干脆就是‘霉’在玩我们)根本不是在跟我们交流!他是在给我们出谜题!下战书!
[gby]:他把这些信息像鱼饵一样丢给我们,就是想看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去‘解密’!去猜!猜那个‘特定地点’——车库?新华一村某个角落?还是标签暗示的某个追星打卡点?然后一头撞进他精心布置的埋伏圈里!操!这招吴文安在地下就用烂了!监视、误导、心理战,最后收割!还是那套把戏!这货整天就知道耍这样的把戏!没点新意!
尽管识破了这是陷阱,但两人还是无法抑制地开始解析这唯一的“线索”。就像被困在迷宫里的人,明知某条路可能有机关,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
[大爷]:生日427…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他房间里那个‘柒’贴纸旁边会不会有日历标记?
[gby]:第一初级中学…他初中母校?会不会暗示回去看看?
[大爷]:杨超越…鞠婧祎…小清新…这他妈什么组合?追星族?还是某种地点代号?粉丝见面会?漫展?奶茶店风格?
[gby]:江阴无锡…范围太大了。关键是‘柒’本身!这个数字!它肯定代表什么!车库门牌?新华一村某个单元?还是…某种代号?
两人在群里疯狂头脑风暴,各种荒诞又带着一丝可能性的猜想不断抛出,又不断被否定。线索太少,指向太模糊,如同在浓雾中寻找一个不存在的路标。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笼罩着他们。明知是饵,却找不到咬钩的方向。
另一边,城市的喧嚣边缘。
夕阳的余晖给路边的绿化带镀上一层廉价的金色。吴文安盘腿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一桶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吸溜得正香。他身上的旧工装洗得发白,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浓烈的鼠臊味确实淡了许多,仿佛被阳光短暂地晒褪了色。
他身旁,一左一右蹲着两个人,像两只没拴绳的大型犬。
刘国玉(猪)抓耳挠腮,眼巴巴地看着吴文安桶里的面条,肚子咕咕叫:“安哥…安爷!给口汤呗?饿死了!咱仨逛一下午了,就吃这个啊?” 他语气里带着点江湖气的熟稔,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这“熟稔”是被强行植入的指令。
梅嘉诚(猴)则对着路边一辆超跑的尾喉指指点点,唾沫横飞:“操!这声浪!这排气!改得真他妈带劲!安哥,啥时候咱也整一辆?开出去炸街!那不得迷死一片小妹妹?让她们看看咱兄弟的排面!” 他眉飞色舞,海王的“豪气”本性在控制松动的缝隙里顽强地冒头,只是搭配着他此刻略显呆滞的眼神,显得格外滑稽。
吴文安眼皮都没抬,继续吸溜面条,仿佛身边只是两只嗡嗡叫的苍蝇。
“安哥!你看那妞!腿真长!”刘国玉突然指着远处一个路过的女生,声音拔高,带着原始的兴奋。
“哪呢哪呢?”梅嘉诚立刻伸长了脖子,随即又撇撇嘴,“切,背影杀手吧?脸肯定不行!比不上我通讯录里那几个甜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跑车迅速歪到女人,嗓门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低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投来嫌弃和鄙夷的目光。
“吵死了。”吴文安终于放下泡面桶,声音不大,却像冰水浇头。
刘国玉和梅嘉诚瞬间噤声,像被按了暂停键,缩着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那是植入的钢印在生效。但很快,那恐惧又被他们自身的傻气和未被完全压制的本性冲淡。
“安哥…咱…咱接下来去哪啊?”刘国玉小心翼翼地问,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要不去台球馆耍耍?老地方!我请客!让猴儿给你端茶倒水!” 他试图用“江湖规矩”套近乎。
“对对对!台球馆!”梅嘉诚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安哥!我教你!我技术贼溜!保证让你杆杆进洞!赢了算你的,输了算玉子的!” 他拍着胸脯,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在台球馆输多赢少的战绩。
吴文安看着眼前这两个因为自己力量受损、控制未臻完美而显得格外“原生态”的蠢货,一个像饿死鬼投胎,一个像发情的孔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地下王座的冰冷威严与此刻路边奶爸般的窘迫感形成了荒诞的对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把这俩货当场融了当“王浆”原料的冲动。
“闭嘴。”他冷冷道,站起身,把空泡面桶精准地扔进几米外的垃圾桶,“带路。”
“好嘞!安哥这边请!”刘国玉和梅嘉诚顿时喜笑颜开,一左一右簇拥着吴文安,仿佛拥着微服私访的皇帝,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他们熟悉的“滚石”台球馆进发。路人纷纷避让,看着这怪异组合的眼神更加复杂。
“滚石”台球馆,熟悉的乌烟瘴气。一堆穿着职高校服的"混的人"像鬼魂一样在里面游荡,劣质音响轰炸着耳膜,彩球碰撞声、粗口叫骂声、哄笑声混杂在一起。刘国玉一马当先,熟门熟路地开好台子,殷勤地给吴文安递上球杆(被吴文安无视了)。梅嘉诚则像个开屏的孔雀,绕着球桌热身,动作夸张,嘴里还念念有词:“安哥看好了!这招叫‘猴子偷桃’…啊不,‘猴子捞月’!保证一杆清台!”
吴文安面无表情地靠在墙边阴影里,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塑。他看着刘国玉笨拙地试图瞄准,母球却擦着目标球飞向袋口;看着梅嘉诚煞有介事地摆好姿势,大力出奇迹,结果把彩球炸得满台乱飞,一个没进。两人大呼小叫,互相甩锅,吵得不可开交,活脱脱两个没长大的熊孩子。这种廉价的热闹和毫无意义的胜负欲,让他感到一阵阵反胃。他怀念地下巢穴的绝对寂静,怀念鼠群匍匐的敬畏,怀念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阿炳、小六噤若寒蝉的威严。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迫带着两个智障侄子逛游乐场的倒霉家长。
“帅哥,一个人站着多无聊?来一杆?”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吴文安抬眼,一个穿着紧身T恤和热裤、画着浓妆的台球助教(陪打)端着杯饮料走了过来,眼神大胆地在他身上逡巡。吴文安苍白的脸、阴郁的气质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在某些人眼里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吸引力。
助教将饮料递过来,身体有意无意地靠近:“看你朋友玩得挺开心,你也来试试呗?我教你,免费的哦~加个微信?以后常来玩呀?” 她笑容妩媚,带着明显的暗示。
吴文安的目光扫过她递来的饮料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还有她刻意凑近的、带着廉价香水味的脸。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如同看一件死物。助教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旁边球桌传来刘国玉杀猪般的惨叫:“哎哟我去!猴儿你他妈瞎啊!打我手了!” 只见梅嘉诚一个大力出奇迹的挥杆,球杆尾部不偏不倚扫在正弯腰瞄准的刘国玉手背上。
“操!你自己手伸那么长怪谁?”梅嘉诚梗着脖子反驳。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想赖账!”
“放屁!再来!这把输了的叫爸爸!”
“叫就叫!谁怕谁!”
两人又吵作一团,吸引了周围的目光。助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弄得有些尴尬,再看吴文安那冰封般的眼神,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撇撇嘴,端着饮料扭着腰走了。
吴文安看着那两个还在为谁叫“爸爸”而争执不休的活宝,再看看自己被迫身处的这个充斥着噪音、汗味和廉价荷尔蒙的地方,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他捏了捏眉心,指尖残留的泡面余温似乎都在嘲笑他。当鼠王?他此刻只想把这俩货塞回娘胎,或者……直接塞进路边的下水道。
威严?在这两个被“霉”侵蚀了部分脑子、只剩下傻气和本能的“猪猴”组合面前,他那点残存的威严,简直像个笑话。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屏蔽掉周围的嘈杂,只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这该死的、失控的“羊皮”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无比渴望回到他的阴影王国,哪怕那里只有冰冷的菌毯和鼠群的嘶鸣。至少在那里,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世界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