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晨风带着铁锈和露水的味道,吹拂着澄西船厂废弃仓库角落里的幸存者们。黎明的光辉刺破了黑暗,温暖地洒在他们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身体上,却驱不散心底那片被“浊流”浸透的、冰冷的废墟。
“天…亮了…”gby挣扎着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道,看着天边晕染开的金红色,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这光芒如此美好,却又如此虚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昨夜”的毛玻璃。
“亮…了…”鹿国宇被缪佳城小心地平放在地上,微弱地应了一声,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极其费力,但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燃烧本源的反噬几乎要了他的命。
李璐璐抹了把脸上的污血和汗水,金属化的皮肤早已褪去,留下纵横交错的伤痕。她望着晨曦,彪悍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低声骂了句:“他妈的…总算…出来了。” 她看向电梯门那被炸开的、边缘扭曲焦黑的豁口,眼神复杂。
赵郡深捂着腹部被鼠爪撕裂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临时撕下的布条。他靠着墙滑坐在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漆黑的电梯井道,巨大的悲痛如同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眉佳辰最后挡在赵竣晟身前被刺穿、然后决绝撞向闸门的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赵竣晟(大爷)瘫软在冰冷的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阳光照在他脸上,却让他感觉更加寒冷。他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渍和灰绿色粘液的双手,那粘腻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在。眉佳辰被自己无意(或命运操控)拉扯挡刀时那惊怒交加的眼神,吴文安在“剪影之梦”中冰冷的诅咒——“如有来生,记得也给你自己‘剪’一个”——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混乱的大脑中疯狂回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哽咽,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物无声滑落。自责、恐惧、被操控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都…还能动吗?”gby强撑着站起来,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听着,我们必须统一口径!里面发生的任何事,那些老鼠、霉斑、吴文安…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没人信,只会把我们当疯子,或者更糟,引来更大的麻烦!”
众人艰难地点头,眼神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切的恐惧。他们明白,真相太过骇人听闻。
“眉佳辰…”赵郡深声音哽咽,“他…他是为了救我们…才…”
“失踪!”gby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在逃跑过程中,为了掩护我们,被那个主犯(吴文安)抓住了!下落不明!记住!是被绑架后失踪!不是那些怪物!不是那些霉!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可能精神不正常的绑架杀人犯!明白吗?!”
“明白…”李璐璐咬着牙点头。
“嗯。”缪佳城推了推碎裂的眼镜。
鹿国宇虚弱地点了下头。
赵郡深痛苦地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嗯。”
赵竣晟只是更剧烈地颤抖着,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好!”gby深吸一口气,“互相检查下,能动的扶一把不能动的。我们得走出去,被居民看到,报警,去医院。这是唯一的‘正常’出路。”
他们互相搀扶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残兵,踉踉跄跄地走出废弃仓库区。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褴褛的衣衫、满身的伤痕和绝望的脸上,形成一幅诡异而悲凉的画面。很快,有早起的船厂工人发现了他们,被这惨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报了警并叫了救护车。
刺耳的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天后。江阴市公安局某分局,审讯室。
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味道。六个人被分开问询,但口供的核心被gby死死焊住:他们是被一个神秘犯罪团伙绑架(团伙成员不明),关押在一个废弃的、类似地下防空洞的地方(地点模糊),遭受了殴打和折磨。主犯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年轻人(吴文安,但身份不明),心理变态,手段残忍。在最后逃跑过程中,眉佳辰同学为了掩护大家,被主犯抓住,下落不明。他们拼死才逃了出来。
审讯片段:
缪佳城 (数控专业学生):
警察:“你是怎么被绑架的?细节。”
缪佳城:“放学路上。黑布袋套头。不知道地点。被打。关黑屋子。有铁链。味道…臭。像老鼠。”
警察:“最后逃跑发生了什么?眉佳辰怎么回事?”
缪佳城:“乱。跑。那人(指吴)抓他。挡路。我们…炸开门。跑出来。"
李璐璐 (“黑寡妇”):
警察:“你和他们几个学生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一起被绑?”
李璐璐:(带着浓重北方口音,愤怒)“老娘怎么知道?!倒了八辈子血霉!肯定是那帮拐子看老娘一个人好下手!关我的地方跟耗子窝似的,臭得要死!那领头的王八羔子,就是个神经病!拿人当玩意儿耍!最后跑的时候,那个叫眉佳辰的小兄弟…够义气!为了挡那个疯子…被…被拖走了..."
鹿国宇 (南箐中学学生):
警察:(看着他极度虚弱的病容)“你的伤很重,不像普通殴打。发生了什么?”
鹿国宇:(气若游丝,但努力扯出个虚弱的笑)“警察…叔叔…那疯子…力气大得不像人…咳咳…还…还放毒气!一股子霉烂味儿!我…我可能体质特殊…对那味儿有点抗性?才…才撑到现在…佳辰他…是为了推开我才…”
赵郡深 :
警察:“你和眉佳辰是同班同学?他最后…”
赵郡深:(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是…我们是好朋友…他…他看见那人要抓赵竣晟…就…就冲过去推开了赵竣晟…自己…自己就被…抓住了…我们想救…来不及了…门…门关上了…”
葛博源 (gby):
警察:(经验丰富,目光锐利)“你是第一个组织口供的。描述一下主犯的特征,关押地的具体位置!还有,你们是怎么炸开那么厚的合金门的?”
gby:(疲惫但思路清晰)“那人很瘦,穿旧工装,眼神很冷,像毒蛇。地点…我们被蒙着头转移了好几次,真不知道在哪,感觉像废弃工厂地下。门…是运气!我们挣扎的时候,不知道谁碰倒了他们堆放的…像是工业清洁剂还是什么化学品,正好有火星…就炸了!我们趁乱跑出来的。”
赵竣晟 (大爷):
警察:“赵竣晟,根据其他人描述,眉佳辰是为了推开你才被抓住的?当时具体情况!”
赵竣晟:(眼神涣散,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是…是我…是我害了他…是我…是我把他推过去的!不是我本意!不是我!是…是那地方!是那个疯子!他控制我!他诅咒我!他说我要背叛!他说…他说…” (他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巨大的负罪感和吴文安的精神烙印让他无法维持谎言,将潜意识里认为是自己“推”了眉佳辰挡刀的念头说了出来。)
警察:(厉声)“说清楚!是你推的眉佳辰?还是他主动救你?是不是正当防卫?!”
由于赵竣晟崩溃下的“自白”与其他人的证词(均描述眉佳辰是“主动掩护/推开”)存在重大矛盾,且无法证明当时存在直接危及赵竣晟生命的、需要他“推开”眉佳辰才能避免的即时危险(其他人都说是吴文安要抓他,并非直接下杀手),警方初步判定赵竣晟的行为可能超出了正当防卫的范畴,涉嫌过失致人(失踪)。考虑到他是17岁的未成年人,且是在被绑架、遭受严重身心创伤的极端情境下做出的行为,最终他被处以行政拘留数日,并进行心理评估和批评教育。
拘留所。
狭小的空间,冰冷的铁床。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吝啬的天光。赵竣晟蜷缩在角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白天的训诫和思想教育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真正折磨他的是黑夜。
每当黑暗降临,拘留所死寂一片时,吴文安在“剪影之梦”中那张冰冷扭曲的脸就会浮现,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诅咒:“如有来生,记得也给你自己‘剪’一个…”。紧接着,画面就会切换到地下大厅——他脚下不受控制地一滑,手绝望地抓向眉佳辰的手臂,然后…就是那根灰绿色的尖刺狠狠贯入眉佳辰胸膛的画面!清晰得能看见眉佳辰眼中瞬间的惊愕和痛苦!
“不是我…不是我本意…是那地方…是他控制我…”赵竣晟把头深深埋进膝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惧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倾诉,想大喊,想告诉别人那地下的恐怖和命运的操弄,但理智告诉他,没人会信。他只能独自吞咽这绝望的苦果,在冰冷的铁窗内,被自己的阴影反复凌迟。
几天后,赵竣晟被释放。走出拘留所大门,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世界仿佛没有任何改变,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他茫然地站在街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回到家中,他麻木地打开电视。地方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则消息:
“ 本台最新消息: 我市警方经过缜密侦查,成功破获一起重大恶性案件。一个长期盘踞在我市及周边地区的有组织犯罪团伙,涉嫌多起人口贩卖、非法拘禁及绑架杀人案…目前主要犯罪嫌疑人仍在逃…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该案仍在进一步深挖侦办中…”
新闻画面快速闪过打码的现场照片(可能是黑礁外围被封锁的景象,但没有任何地下巢穴的画面)、警方押解戴头套嫌犯的镜头(老大等人)、以及模糊的“通缉令”轮廓(没有吴文安清晰画像)。为了不引起民众恐慌,所有关于“黑礁”、“地下巢穴”、“鼠群”、“霉斑”等超乎常理的信息被彻底抹去,案件被包装成一个相对“常规”但性质极其恶劣的绑架杀人案。
赵竣晟关掉电视,死寂的房间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他颤抖着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名为 “鼠王交流群” 的新群聊图标在闪烁。成员:gby、鹿国宇、赵郡深、李璐璐,大爷
他点开群聊。里面没有欢迎,只有沉重的静默。
良久,赵竣晟颤抖的手指开始打字,压抑了数日的痛苦、恐惧和负罪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大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我控制不住…我脚下打滑…我…我抓住了他…是我害了眉佳辰…是我…吴文安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我就是害群之马…你们骂我吧…打死我都行…
消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几秒钟后,群内才有了反应。
[鹿国宇]:大爷…别这么说!你也是受害者!是吴文安那个王八蛋!是他操控了一切!是他害了眉佳辰!
[李璐璐]:小崽子别钻牛角尖!那鬼地方邪门得很!老娘都差点着了道!要怪就怪那个天杀的耗子精!他才是罪魁祸首!
[赵郡深]:…… (沉默了很久,才发出一条) 佳辰他…是自愿推开你的。我们都知道。他…不会怪你。要恨,就恨吴文安。恨那个地方。
gby的头像一直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跳出一条他的消息,冷静得近乎冷酷:
[gby]:自责没用。眉佳辰被抓住,现在生死未卜。吴文安被炸成那样,就算没死透,也绝对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搞出之前那么大的阵仗。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养好伤,彻底清除我们身上可能残留的‘东西’(他隐晦地指可能存在的霉斑侵蚀或心理阴影)。第二,等风头过去,等我们恢复,做足万全准备,必须想办法再下去一趟!活要见人,死…也要把佳辰带回来!不能让他留在那个鬼地方!
这条信息如同冷水泼进油锅。
[鹿国宇]:还下去?!gby哥你疯了?!那地方…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我…我差点死里面!
[李璐璐]:草!老娘刚爬出来!你又要回去?!要去你去!老娘可不想再去喂耗耗子!
[赵郡深]:……
gby无视了抱怨,继续打字,语气凝重:
[gby]:听我说完!第二件事,才是关键!你们还记得吴文安在地下说的那些疯话吗?关于名字?关于轮回?关于‘天’的剧本?还有那只疯老鼠(庵瘟梧)的预言?‘背叛与献祭’…‘他们之间必然献祭一个’…大爷这次的事…是不是太‘应验’了点?吴文安口口声声说要打破他上一世的循环,他制定的规则是什么?就是让我们互相猜忌、背叛、牺牲!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在我们身上‘复刻’他所谓的上一世命运,证明他打破了它?或者说…他成了新的‘编剧’?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gby]:问题出在‘霉’上!吴文安的力量来源是‘霉’,他洞悉‘轮回’的能力也来自‘霉’!那个‘霉’…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它才是真正操控命运、制造‘剧本’的‘天’吗?!我们真正要寻找的终极真相,不是吴文安,而是‘霉’!
群里一片死寂。
鹿国宇发了个[大脑过载.jpg]的表情包。
李璐璐发了一串问号:????????
赵郡深:……
赵竣晟看着屏幕,混乱的大脑更加混乱。
[鹿国宇]:gby哥…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还是泡面吃多了?这比我的‘混元一气波’还玄乎啊! (试图用玩笑冲淡过于沉重的气氛)
[李璐璐]:老娘读书少,你别唬我!什么霉不霉天的!不就是那耗子精搞出来的邪门细菌吗?! (完全无法理解)
[gby]:……(发了个[抠鼻]表情) 当我没说。养伤。盯着点新闻。特别是…有没有奇怪的流行病或者…老鼠异常减少的报道。散会。
群聊暂时沉寂下来。每个人都带着满身的伤、心灵的创痕、未解的谜团和gby那番细思极恐的推论,陷入了各自的沉默与迷茫。
地下深处。鼠穴王座厅边缘。
爆炸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浓烈的甜腥霉味。被炸开的合金闸门扭曲变形,满地狼藉,散落着金属碎片、粘稠的“王浆”残留和烧焦的鼠类残骸。
在靠近电梯井道的一片相对完整的暗紫色菌毯上,吴文安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的衣物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和巨大的裂口,裂口中没有鲜血流出,只有粘稠的、缓慢蠕动的灰绿色粘液在艰难地弥合伤口。他体表的霉斑光泽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强行融合被打断,又被鹿国宇燃烧本源的一击重创,最后被眉佳辰的玉石俱焚近距离炸伤,他的力量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咳咳…”他咳出几口混杂着粘液和能量碎片的污血,空洞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虚弱,但深处,一丝顽强的、属于“源”的冰冷意志仍在闪烁。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倒在血泊和瓦砾中的眉佳辰身上。
眉佳辰的胸口,那根灰绿色的霉斑尖刺已经消失,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被侵蚀贯穿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坏死和灰败的色泽。他的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几乎与死人无异。荆棘指环的碎片散落在一旁,失去了所有光泽。
吴文安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走到眉佳辰身边。他伸出沾满粘液的手指,拂过眉佳辰冰冷的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如同游丝般的脉搏。
一丝极其冰冷、扭曲的弧度,在吴文安沾满污血的嘴角缓缓勾起。
“还没死透…很好。”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多么…坚韧的容器。被‘荆棘’折磨过,被‘浊流’侵蚀过,被我的力量贯穿…居然还留着一丝生机…简直是‘源’赐予我的…完美礼物!”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眉佳辰胸口的恐怖伤口上。黯淡的灰绿色霉斑再次从他掌心涌出,不再是狂暴的侵蚀,而是如同最精密的针线,缠绕、渗透、缝合着那破碎的皮肉和筋骨。更多的菌丝从他脚下蔓延而出,如同有生命的导管,刺入眉佳辰的脊椎和后脑!
“憎恨吧…痛苦吧…”吴文安低语着,如同恶魔的呓语,“记住是谁把你推向了死亡…记住是谁背叛了你…记住那些抛弃你逃走的‘同伴’…”
“我会治好你…重塑你…赋予你超越凡俗的力量…让你成为我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爪牙’…”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光芒,“然后…亲手去撕碎他们!把他们带给你的痛苦和背叛…十倍!百倍地…偿还回去!”
“你将成为…独属于我的‘复仇之影’…处决那些背叛者的…最终兵器!”
粘稠的灰绿色菌丝在眉佳辰的伤口和身体内疯狂蠕动、编织。一股微弱、冰冷、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生命波动,在那具残破的躯体内,被强行点燃、扭曲、重塑…
阴影的余烬并未熄灭,反而在地下最深的废墟中,孕育着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复仇之火。黎明的阳光,暂时还照不进这片被“霉”掌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