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雪下得比中原早。
织影推开药铺木窗时,檐下冰棱已挂了半尺长。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散了案上药笺。她伸手去捉,腕间银铃轻响——这是方多病上月托商队送来的,说是南疆辟邪之物。
铃音未歇,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李莲花。"她头也不回,"靴子。"
刚踏进门槛的青衫男子讪讪收回脚,在门毡上蹭了蹭雪泥。他左手提着药箱,右手却背在身后,袖口沾着几点朱砂。
"夫人好眼力。"李莲花笑眯眯凑过来,"猜猜为夫带了什么?"
织影瞥了眼他袖口:"红纸。"
"再猜。"
"笔。"
"还有呢?"
织影终于转身,见他从背后变出盏莲花灯。竹骨纱面,花心处嵌着枚夜明珠,灯下垂着张红笺,上书"长命百岁"四字。
"今日冬至。"李莲花将灯挂在窗边,"西域不过这个节,咱们自己过。"
灯影摇红,映得他眉目如画。织影忽然伸手拂过他鬓角——那里已有几丝霜白。同命蛊虽平分了毒性,却也加速了两人衰老。
"灯很好。"她收回手,"字丑。"
李莲花大笑,笑到半途却咳起来。织影熟练地拍他后背,指尖触到脊梁突出的骨节。这半年他清减许多,再穿不出当年李相夷的意气风发。
"方多病来信。"她转移话题,"说角丽谯越狱了。"
"哦?"李莲花就着她手喝药,"笛飞声呢?"
"追去了南诏。"
"有意思。"他擦擦嘴角,"看来咱们的喜酒,迟早要补请一杯。"
织影瞪他,耳根却红了。
入夜后风雪更急。
织影在灯下修补一件旧裘衣——那是李莲花从前的装束,如今改小给她穿。银针穿梭间,她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声。
同命蛊发作时,心口会像被冰锥刺穿。她放下针线,从药柜取出一包晒干的雪莲蕊。
"还没睡?"李莲花拥被而坐,面前摊着本医书。见她进来,慌忙合上书页,却露出"相思子"三字的边角。
织影假装没看见,将雪莲蕊投入药炉:"方多病说,南诏有种蛊雕,能食同命蛊。"
"那小子尽信偏方。"李莲花拉她坐下,"蛊雕早绝迹了。"
"试试无妨。"
"织影。"他忽然正色,"若有一日..."
"吃药。"她将碗怼到他唇边。
李莲花叹气,乖乖咽下苦药。却在放碗时突然倾身,吻住她沾了药汁的指尖。
"甜的。"他眨眨眼。
织影抽回手,却被他顺势带入怀中。窗外北风呼啸,灯影在墙上交融成双。
"其实..."李莲花把玩着她一缕白发,"现在这样也不错。"
织影沉默片刻:"嗯。"
没有江湖纷争,没有天下第一。有的只是风雪夜归时,一盏为他而留的灯。
开春那日,商队带来了意外之客。
织影正在后院晒药,忽听前堂"咣当"一声。她抄起药杵冲进去,却见方多病呆呆站在打翻的药柜前,脚边滚着几个青梅酒坛子。
"表姐!"青年一把抱住她,"我想死你了!"
织影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余光瞥见门口还有个黑影。笛飞声抱刀而立,脸上疤痕淡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
"李相夷呢?"他开门见山。
后帘一掀,李莲花端着簸箩走出来:"笛盟主,好久不..."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面门!李莲花侧身避让,簸箩里晒干的雪莲天女散花般洒落。两人在纷纷扬扬的花瓣间过了十余招,最终以笛飞声挑开李莲花衣襟告终。
心口蛊痕狰狞。
笛飞声收刀入鞘:"废物。"
方多病急得要拔剑,却被织影按住。她看见笛飞声扔来一个玉匣,匣中躺着对蛊雕角。
"南诏王室藏品。"黑衣刀客转身就走,"活不过明年冬至,别脏我的刀。"
门帘晃动间,李莲花轻笑:"多谢。"
窗外,第一枝野桃探进药铺。方多病红着眼眶打开酒坛:"喝!今天不醉不归!"
织影悄悄勾住李莲花小指。同命蛊在两人心口同时发烫,这一次,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