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盆里跳了跳，映得聂桑榆背上的鞭痕像蜿蜒的血蛇。她咬着帕子，颤抖着将伤药往皮肉绽开的地方抹，冷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衣襟上，疼得眼前发黑。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时，她以为是来催她复命的内侍，头也没抬：“再……再给我半个时辰……”

一双云纹皂靴停在她眼前。聂桑榆猛地抬头，见男子正弯腰拾起她掉在地上的药瓶，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玄色衣袍染得发蓝——是白日里在宴会厅外站过的那位暗卫统领，秦风。

“主子说，这伤药太烈，换这个。”他递过一个白瓷瓶，指尖避开她的目光，“方才在窗外，听见你念叨……说不怪夏姑娘。”

聂桑榆的动作顿住，背上的疼忽然变得钝重。她垂眸看着自己被药汁染红的指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怪她什么呢？”

“是我自己贪念太重，想借主子的势往上爬，才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她忽然笑了声，眼泪却跟着滚下来，“小时候她总把桂花糕最甜的那块给我，是我后来忘了……忘了她从来没跟我抢过什么。”

秦风把药瓶塞到她手里，转身要走，却被她低声叫住：“秦风，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窗外的夜风吹动烛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纸。秦风没回头，只留下句：“但有些人，值得记一辈子。”

聂桑榆握着那瓶微凉的药，忽然想起夏桑宁小时候扎着双丫髻的样子，眼眶又热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太子府的朱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夏桑宁站在栽满玉兰的庭院里，晚风卷着花香掠过衣袖，倒让她想起聂桑榆帖子上那抹歪歪扭扭的暖意——如今想来，竟全是错觉。

“明知是鸿门宴，为何还要来？”凤清绝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已换下朝服，月白锦袍衬得眉目愈发清俊，只是眸底还凝着些微沉的光。

夏桑宁转身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帖子的凉意。“聂桑榆在帖子里夹了张字条，”她抬眸，目光清亮，“说我父亲当年的旧部有消息，就在宴会上等我。”

凤清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走到玉兰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你就信了？她既已存了害你之心，怎会给你真消息。”

“我知道是圈套。”夏桑宁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我必须来。父亲的案子拖了三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能放过。”她望着远处飞翘的檐角，月光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何况，我也想看看，她到底藏了多少事瞒着我。”

凤清绝看着她挺直的肩背，忽然想起方才在宴会厅，她掷出纸团时眼底的决绝。他将花瓣放回石桌上，语气缓和了些：“那旧部的消息，我会让人去查。你父亲的案子，太子府还担得起。”

夏桑宁转头时，正撞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温意，像这庭院里悄然弥漫的花香，淡却绵长。她微微颔首，没再说话，只是晚风吹过，将玉兰花瓣吹得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静静躺着，像个未说出口的承诺。

晨露还凝在太子府的芭蕉叶上时，夏桑宁已将简单的行囊理好。青布包袱里只有几件半旧的素色衣裙，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兵书——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

凤清绝立在廊下看着她，指尖捻着枚白玉棋子：“后院的听竹轩收拾好了，离书房近，你查案时要找什么典籍，让内侍去取便是。”

夏桑宁将包袱递给出迎的侍女，屈膝行了半礼：“叨扰殿下了。”她本想寻处客栈暂住，可父亲的旧部线索渺茫，粮草案的卷宗又大多存于宫中秘档，太子府确实是最方便的去处。

“粮草案牵涉甚广，”凤清绝落下棋子，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孤身在外，容易被人盯上。暂住此处，既是方便查案，也算……多一层防护。”他抬眸，目光落在她紧握兵书的手上，“何况，你父亲当年督办粮草时，曾救过本宫的命。”

夏桑宁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从未听父亲提过这些。

“此事说来话长。”凤清绝示意她随自己往书房走，“先安顿下来，午后我让长史把当年的卷宗送一份到你院里。”

穿回廊过月门时，夏桑宁望着两侧修剪整齐的花木，忽然觉得这朱墙高耸的府邸，竟比她那空荡的旧宅多了几分人气。只是想到父亲还在狱中受苦，她攥着兵书的手指又紧了紧——无论前路多难，她都要查出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

吉时将至，东宫的红绸从朱门一直铺到阶下，映得满院海棠都染了胭脂色。夏桑宁坐在镜前，望着铜镜里一身正红嫁衣的自己，凤冠上的九只金凤凰垂着珍珠流苏，晃得她眼尾微微发烫。

“姑娘，该上轿了。”侍女替她理了理裙摆，指尖触到裙裾上绣的并蒂莲，针脚密得能数出七十二瓣花瓣——那是太子府绣娘赶了三个月的活计，金线里还缠了细如发丝的珍珠，走一步便泛出细碎的光。

她起身时，腕间的同心结垂落，青绿色的丝线是凤清绝亲手编的。三日前他送来时，指尖还沾着墨痕：“桑宁，这结里藏了平安扣，往后无论去哪，都带着它。”

迎亲的队伍在府外候着，鼓吹声震得窗棂发颤。夏桑宁踩着红毡子走出房门，正撞见凤清绝站在廊下等她。他穿了件玄色镶红边的喜服，腰间玉带束得笔直，平日里总微蹙的眉峰此刻舒展开，眼底盛着的笑意比檐角的朝阳还要暖。

“太子妃，该走了。”他伸出手，掌心温热。夏桑宁将手放进他掌心时，听见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谁都知道太子殿下素来清冷，何曾见过他这样温柔的模样。

本章完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