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云港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云顶雅筑”高档公寓的落地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这声响掩盖了城市惯有的喧嚣，却无法冲刷掉17层B座书房内弥漫的、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市局刑警队长陈锋推开警戒线，浓眉紧锁。现场勘查灯的惨白光束刺破黑暗，将书房内的一切细节无情地暴露出来。死者名叫周铭，二十八岁，是一家风投公司的年轻合伙人。他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身体微微前倾，姿势像是在专注阅读。然而，他面前的景象却令人毛骨悚然——一本厚重的精装硬壳书摊开着，内页被粘稠、深红的血液彻底浸透、泡发，书页扭曲粘连，形成一个诡异而丑陋的血色漩涡。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在未被血液完全覆盖的书页空白处，用同源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液体，工整地书写着一个笔画繁复、结构古奥的汉字。

“陈队，”年轻法医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戴着口罩，手套上沾染了触目的红，“初步看，致命伤在颈部，锐器切割，手法异常利落，几乎瞬间切断颈动脉。失血量极大，符合现场喷溅形态。但奇怪的是，”她顿了顿，指向死者垂落在扶手上的右手，“指甲缝里发现了少量……似乎是某种特殊墨水的残留？不是血，颜色更深，接近靛蓝。还有，死者表情太平静了，没有痛苦挣扎的迹象，就像……就像在睡梦中被摆成了这个样子。”

陈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现场的每一寸角落。书桌一尘不染，文件码放整齐，昂贵的钢笔搁在笔架上，一切都显示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秩序感”。唯独那本染血的书和被书压着的一角——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陈旧划痕，像是被什么锐物不经意间蹭过。这刻意营造的“阅读”场景与残酷的死亡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纸张受潮和某种若有似无的陈旧油墨气息，直冲脑门。

“现场太‘干净’了，除了这本书和血迹，几乎找不到任何外来痕迹。”副队长张强低声汇报，脸色凝重，“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迹象。监控……这层的摄像头昨天刚好例行维护，没开。邻居也没听到任何异常响动。凶手像是……幽灵。”

陈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案子透着说不出的邪门。他掏出手机，拇指在通讯录里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清冷、带着明显倦意的男声：“喂？”

“江临，”陈锋的声音低沉而直接，不容置疑，“‘云顶雅筑’17B，现在过来。我需要你的脑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雨声透过听筒，显得格外清晰。几秒后，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陈叔，你知道我……”

“我知道！”陈锋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但这次不一样！太邪性！我需要你的脑子，江临！别让我说第二遍。”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不给对方任何拒绝的余地。他了解这个年轻人，如同了解自己当年在警校带出的最锋利的那把刀。虽然那把刀，已经在五年前那场吞噬了他最好搭档沈默、也几乎摧毁了他自己的行动后，主动蒙尘，退居幕后，成了一名游离在警队边缘、仅提供书面分析的犯罪心理学顾问。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警戒线外。江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滴落。他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风衣，衬得皮肤愈发苍白，下颌线条清晰而冷硬。他收起伞，交给旁边的警员，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克制。年轻警员小周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位传说中的“江顾问”，局里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天才、孤僻、以及五年前那场改变了两个警界新星命运的神秘事故。

江临对周围的视线置若罔闻。他接过林薇递来的手套和鞋套，动作熟练地穿戴好。然而，当他跨过门槛，踏入那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书房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股熟悉又令人作呕的铁锈气息，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他的鼻腔，缠绕上他的神经末梢，狠狠撕扯开一段被他深埋于意识底层的记忆——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尖啸、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的黏腻感，还有……沈默最后看向他那双瞬间被惊恐和某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填满的眼睛！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门框，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在口罩下变得急促而粗重。

“江临？”陈锋的声音带着关切传来。

江临闭了闭眼，强行将翻涌的恶心感和尖锐的耳鸣压下去。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近乎冰封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他朝陈锋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我没事，陈队。”他径直走向书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旁人的错觉。

惨白的灯光下，江临如同一个精密的人形扫描仪。他忽略了那本触目惊心的血书，目光首先落在了死者周铭垂落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深处，他捕捉到了几点极其微小的、颜色深蓝近乎发黑的残留物。不是血，也不是书房里任何常见的墨水颜色。他示意林薇取样。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书桌。桌面光洁如镜，只有那本血书和下方压着的位置。他微微俯身，调整角度，让灯光以一个特定的斜角照射下去。在书压住的桌角边缘，一道极其细微、长度不足两厘米、几乎被忽略的划痕显现出来。痕迹很浅，边缘光滑，不像是新造成的，更像是某种金属物品在长久使用中留下的旧痕。位置很刁钻，若非刻意寻找特定角度，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的视线最后定格在死者周铭的姿态上。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垂落，头颅微垂，视线仿佛凝固在面前的书页上。但江临注意到死者颈部的伤口位置、角度与书桌的高度、死者坐姿之间，存在着一丝微妙的“不协调”。这姿势……像是被精心摆放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死者摊开的左手掌心，空空如也，但他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死者生前似乎正握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的轮廓……像是一支笔？

“死者有阅读这类书籍的习惯吗？”江临指着那本被血浸透的精装书，声音清冷地问。旁边的警员迅速翻查记录：“问过家属和朋友，周铭对犯罪学、心理学这类书籍兴趣不大，他更喜欢财经和科技前沿。这本书……初步判断是凶手带来的。”

江临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用血写就的古体字上。字迹工整，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和……嘲讽？这个字……他似乎在某个极其冷僻的文献里见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这种将死亡与“知识”、“阅读”强行结合的手法，这种刻意营造的、带有展示性质的现场氛围，隐隐触动了他脑海中某个被锁死的抽屉。一个模糊而黑暗的轮廓在意识深处蠢蠢欲动，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陈队，”江临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场提取的所有物证，尤其是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那个血字的高清照片，还有书桌那道划痕的精确位置和形态记录，请第一时间发给我。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染血的书，“查清楚这本《犯罪心理图谱与动机溯源》的出版信息、流通渠道，以及最近是否有异常购买记录。”说完，他甚至没有等陈锋回应，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黑色的轿车在雨夜中疾驰，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勉强划开一片模糊的视野。车内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鼓点。江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书房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还顽固地萦绕在鼻尖，与五年前那场噩梦的气息重叠交织，撕扯着他的神经。周铭那平静到诡异的死亡姿态、那个刺目的血字、指甲缝里的深蓝痕迹、书桌角落的旧划痕……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戳着他紧绷的神经，在脑海中疯狂组合、旋转。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冲动驱使着他。轿车粗暴地驶入一个老旧但管理森严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江临几乎是冲进电梯，冰冷的金属壁映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公寓厚重的防盗门，反手锁死。没有开灯，他径直穿过宽敞却异常整洁、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客厅，走向最里面的书房。

这个书房是他的禁地，也是他唯一的宣泄口。巨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艰深的犯罪学、心理学、法医学典籍，还有一些冷门的哲学和文学著作。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的雪松木香气，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他拉开书桌最下方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密码是沈默的生日。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抽屉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份用厚厚的牛皮纸包裹、边缘已经磨损的稿纸。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解开缠绕的棉线。昏黄的台灯光线下，一叠厚重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稿纸显露出来。稿纸本身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布满了修改的痕迹、狂乱的划线和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批注。稿纸首页，是两个用浓墨写就、力透纸背的大字——《默域》。

这是他灵魂深处最黑暗角落的映射。是他五年间，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被愧疚吞噬的夜晚，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能承载他所有扭曲想象与无处安放痛苦的容器。一部从未示人、也绝不可能示人的暗黑小说。一部关于“完美犯罪”的病态狂想曲。

江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他凭着记忆，快速翻动着厚重的手稿。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停在第一章的开篇部分。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阅读下去。

文字冰冷而精确地描绘着一个场景：一个成功的年轻男人，在雨夜，于自己奢华公寓的书房内被杀。凶手用精心挑选的、受害者绝不会阅读的犯罪学书籍作为道具。致命伤在颈部，手法干净利落。死者被刻意摆成阅读的姿态，面前摊开的书页被鲜血浸透，空白处用死者的血书写着一个古老、象征“原罪”或“审判”的晦涩字符。凶手离开前，极其小心地清理了现场，却因一个意外，在书桌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了一道旧日携带的专用刻笔造成的细微划痕。而死者临死前挣扎，指甲缝里留下了凶手用于书写犯罪预告的、特制的深蓝色隐迹墨水痕迹……

江临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握着稿纸的手指猛地收紧，脆弱的纸张瞬间被攥得变形！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

每一个字！

每一个细节！

那古体字的意义！那深蓝色的墨水！那书桌角落的旧划痕！那被刻意摆放的阅读姿势！那本不该出现的书籍！那充满仪式感的血书！

分毫不差！

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在他眼前轰然崩塌。他笔下虚构的、自认为只存在于纸上的“完美谋杀”第一章，正活生生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呈现在他刚刚离开的犯罪现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扫过书房紧闭的窗户，窗外的城市在雨中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仿佛无数双窥伺的眼睛。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是谁？是谁在按着他的剧本杀人？那剧本里流淌的墨痕，为何化作了今夜淋漓的鲜血？

墨痕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