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睁开眼时，正躺在一片银白色的沙砾上。天空是灰蒙蒙的，像块被揉皱的旧布，远处有座断裂的城市轮廓，像是被巨人撕碎又随意丢弃的积木。

他试着坐起来，胸口火种印记突然剧烈震颤，疼得他倒吸冷气。低头看去，那印记已经变成了深金色，边缘还泛着微弱的蓝光。指尖触碰时，能感受到某种熟悉的温度——像是林澈的体温，又像是培养舱里消毒水的凉意。

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沈渊警觉地抬头，看见三只机械蝎子正从废墟中爬出，它们背上都装着红色探照灯，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识别到S-09号容器。"领头的蝎子发出电子合成音，"启动回收程序。"

沈渊一个翻身跳起来，后背撞在某个物体上。转身一看，是个半埋在沙里的金属箱，表面刻着模糊的星轨图案。

蝎子们开始围拢。沈渊退后两步，后背贴上金属箱，感觉箱子内部传来细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警告，检测到火种异常波动。"红灯闪烁得更急了，"立即停止抵抗。"

沈渊盯着最近那只蝎子的复眼，突然想起实验室里那个穿白大褂的自己。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现：培养舱、数据板、还有...林澈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

"你们不是来回收容器的。"沈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你们是来销毁的。"

三只蝎子同时停住。红光闪烁了几下："指令确认。启动销毁程序。"

沈渊往后一靠，手按在金属箱上。火种印记突然发热，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流入箱体。箱体发出咔嗒一声响，表面星轨图案亮了起来。

蝎子们的动作更快了。红灯变成刺目的血色，机械尾针已经伸出半尺长。

就在第一只蝎子扑来的瞬间，金属箱猛地弹开！一道银光闪过，沈渊本能地伸手去接——是把匕首，握柄上缠着的蓝色丝带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清那是林澈最喜欢的颜色。

匕首入手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看见自己教林澈使用这把刀的样子，看见林澈第一次划伤手指时哭丧的脸，看见他们在角斗场用这把刀切开青铜鼎上的锁链...

蝎子的尾针擦过他耳畔，在脸颊上留下道血痕。沈渊回过神，匕首已经深深插进蝎子的头部。蓝色机油喷溅在他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淌。

剩下的两只蝎子同时扑来。沈渊翻滚躲开，脚踢在某个金属残骸上。那是个半毁的全息投影仪，不知为何竟在这荒芜之地亮了起来。

投影画面中，是他自己。年轻版的自己，穿着白大褂站在培养舱前。

"第47次实验记录。"画面里的沈渊说话带着沙哑，"情感模块开发完成，但火种容器对'爱'的理解仍停留在数据层面。或许...我该让他亲身经历一次。"

画面一转，是林澈第一次走出培养舱的样子。他的银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好奇，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蓝色丝带的匕首。

"今天他学会了微笑。"年轻的沈渊对着镜头说，"虽然只是基础的表情识别，但当他对我笑的时候..."声音突然哽住，画面剧烈晃动。

沈渊怔在原地，蝎子的尖啸声仿佛离得很远。他看着画面里自己颤抖的手，看着自己偷偷修改程序，看着自己在深夜抱着林澈轻声说话...

"沈渊！"

喊声将他拉回现实。抬头看见个穿着灰色防护服的女人站在废墟高处，手里举着把改造霰弹枪。

"别看了！"女人一边射击一边喊，"那些破铜烂铁可不会给你时间回忆！"

沈渊本能地翻滚躲过尾针，匕首顺势划开第二只蝎子的腹部。蓝色液体喷涌而出，在地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第三只交给我！"女人跃下废墟，靴子精准地踩住蝎子尾部。霰弹枪近距离轰出一团火光，蝎子瞬间炸成碎片。

世界安静下来。女人吹了吹枪口的烟，走到沈渊面前。

"你看起来刚来不久？"她摘下兜帽，露出张清瘦却坚毅的脸，"这片区域叫'归航带'，因为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最亮的那颗星。"

沈渊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印记还在发烫，但这次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是周岚。"女人伸出手，"火种守望者第七小队的。我们追踪这些回收部队很久了。"

沈渊看着伸到眼前的右手，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他想起数据库里的某个编号：FW-7，第七火种观测站...

"你见过穿白大褂的男人吗？"话一出口，沈渊自己都愣住了。

周岚的笑容消失了。她收起手，眼神变得复杂："你是说老陈？他...三年前失踪了。"

"老陈？"沈渊感觉心脏猛地收缩。

"嗯，就是负责早期火种研究的首席研究员。"周岚叹了口气，"后来项目被军方接管，他就不见了。有人说他去了归航星，也有人说他..."她突然顿住，盯着沈渊胸口的印记，"你的火种为什么是金色的？"

沈渊还没回答，远处又传来新的机械轰鸣声。这次的声音更大，像是某种巨型装置正在启动。

周岚脸色变了："糟了，他们要启动净化塔了！"

"净化塔？"沈渊抓住她的胳膊，"那是什么？"

"用来清除所有火种容器的终极武器。"周岚挣脱他的手，往反方向跑，"跟我来，我们必须赶在它完全启动前..."

话没说完，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沈渊踉跄几步，手撑在地上。沙砾缝隙里，隐约露出某种金属结构，和地下设施里的材质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沈渊喃喃自语，"这里根本就不是新世界..."

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扭曲，像是被高温灼烧的玻璃。沈渊看到无数道光柱从地底射出，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网状。

"那些不是星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是定位信号。"

周岚停住脚步："你说什么？"

沈渊站起来，火种印记烫得几乎要穿透衣服。他终于明白老人临死前想说的话——

"这不是逃亡路线。"沈渊抬头看向开始发红的天空，"是回归的坐标。"

地面在他们脚下震颤，远处传来金属结构崩塌的轰鸣。沈渊跟着周岚跑向一辆半埋在沙中的装甲车，火种印记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肤。

"上车！"周岚踹开驾驶座的舱门，扯开缠绕着藤蔓般的电缆。她注意到沈渊盯着那些金属残骸，"别看了，这些都是老陈留下的实验品。"

沈渊的手指划过装甲车表面的划痕。某种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消毒水的气味，培养舱的玻璃罩，还有林澈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的模样。

"他为什么要消失？"沈渊听见自己的声音。

周岚正在启动引擎的动作顿住了。仪表盘亮起幽蓝色的光，映得她脸色发青："你真不知道？"她转头盯着沈渊，"你是从哪个观测站逃出来的？"

引擎轰然作响，打断了对话。装甲车冲上沙丘，眼前的景象让沈渊屏住呼吸：一座巨大的黑色塔楼正在地平线上升起，表面布满发光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净化塔完全启动需要十七分钟。"周岚猛打方向盘避开一片废墟，"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沈渊抓住扶手，胸口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他看见塔楼顶端闪过熟悉的蓝光，和林澈的眼睛一样。

"停车！"他猛地拽住周岚的手臂。

女人咒骂一声踩下刹车。装甲车在沙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你疯了吗？"周岚甩开他的手，"每秒钟都很关键！"

沈渊盯着她的战术腰带，那里挂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徽章中心有个微弱发光的圆点，和他胸口的印记有着相同的温度。

"那是..."沈渊伸手去抓。

周岚反应极快地往后缩，但已经晚了。沈渊的手指碰到徽章的瞬间，一股电流窜过全身。他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实验室爆炸的火光，林澈蜷缩在角落的身影，还有自己——穿着白大褂的自己，在数据板上输入最后一条指令...

"原来如此..."沈渊松开手，声音发颤，"你们早就知道火种容器的真相。"

周岚的脸色变了："你知道多少？"

远处传来尖锐的警报声。净化塔的光芒越来越强，天空开始扭曲变形。沈渊看着周岚掏出通讯器，听着她低声说："目标已确认，准备执行B计划。"

"所以你们不是来阻止净化塔的？"沈渊靠在座椅上，感觉一切都变得清晰，"你们是来回收火种容器的。"

周岚没有否认。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装甲车突然剧烈颠簸。沈渊被甩向车顶，额头撞在通风口上。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和记忆里培养舱的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

"抱歉。"周岚的声音很轻，"我们都需要一个完整的容器。"

沈渊摸到口袋里的东西。那是在沙砾中捡到的一片金属碎片，此刻正发出微弱的蓝光。他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想起自己写下的最后一条指令。

"你们永远不懂。"沈渊握紧碎片，任由血珠从指缝渗出，"火种不是用来回收的。"

周岚还没来得及反应，装甲车被巨大的冲击掀翻。两人滚落在沙地上，沈渊趁机爬起来就跑。身后的喊声和枪声混杂在一起，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火种印记烫得几乎要融化。沈渊冲向最近的废墟，手里紧紧攥着那片发光的碎片。他终于明白老人临死前想说的话——

这不是逃亡路线。

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