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那场“青椒肉丝换糖醋排骨”的风波,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雷阵雨,在沈星那句清脆响亮的“等价交换”后,尴尬而微妙地平息了。江湛最终也没回头,也没动那盘被强行加入青椒肉丝的午餐,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乎要将周围几个富二代朋友冻僵。林薇脸上完美的笑容也勉强维持着,只是看向沈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和审视。
沈星则像没事人一样,和苏甜一起,津津有味地吃光了那座“糖醋排骨山”,还点评了几句“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只是没人看见,她低头扒饭时,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困惑——江湛这个人,行为模式也太难捉摸了!抢水、换菜……他到底想干嘛?
下午的课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江湛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在沈星不小心碰到他课桌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一下。沈星也尽量目不斜视,专心听课,努力把那个冰山同桌和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从脑子里赶出去。
然而,天公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一天平静结束。临近放学,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果然,放学铃刚响,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狂风卷着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窗户。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苏甜看着窗外哀嚎。
“我带了,”沈星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印着卡通猫咪的折叠伞,拍了拍,“老规矩,挤挤?”
“星星!你真是我的小太阳!”苏甜一把抱住她。
两人收拾好书包,撑着那把不算大的卡通伞,艰难地挤进雨幕里。雨水冰冷,狂风几乎要将伞掀翻,地上的积水迅速漫过鞋面。沈星和苏甜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校门方向走,打算去公交站。
为了避开拥挤的人流和正门积水,她们选择绕道走教学楼后面那条平时人迹罕至的小路。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樟树,此刻树叶被雨水冲刷得哗哗作响,更添几分冷清和阴郁。昏黄的路灯光晕在厚重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朦胧无力,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板。
“这鬼天气!”苏甜抱怨着,紧紧抓着沈星的胳膊,“星星你走慢点,地好滑!”
沈星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小路口时,沈星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甜甜,等等。”她拉住苏甜,目光锐利地投向不远处一盏昏黄路灯下。
在那团模糊的光晕中心,靠近墙角排水沟的地方,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被雨水冲刷得摇摇欲坠的纸箱子。而纸箱旁边,似乎……蹲着一个人影?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不清。沈星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背对着小路的方向,单膝跪在冰冷肮脏的积水里,昂贵的球鞋(沈星认出那是某个限量款)整个泡在泥水里,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外套被随意地丢在一边湿漉漉的地上,全然不顾被雨水浸透。他的姿势很奇怪,微微弓着背,似乎在护着那个纸箱。
他在干什么?
好奇心驱使着沈星,她拉着不明所以的苏甜,又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几步,躲在一棵粗壮的樟树后面,借着树干的遮挡,探头望去。
这下看清了。
昏黄的光晕下,那个单膝跪在泥水里的身影,正是**江湛**!
他浑身早已湿透,黑色的连帽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脊线条。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帽檐不断往下淌,滑过他高挺却显得有些脆弱的鼻梁,滴落在不断起伏的下颌上。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撕开一个包装精美的、印着外文的袋子,沈星认出那是进口的高级猫粮。
他把猫粮倒了一点在手心,然后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伸向那个破旧的纸箱里。
纸箱里,两只瘦骨嶙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正蜷缩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喵呜”声。它们看到江湛伸过来的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江湛的动作立刻僵住了。他没有强行靠近,只是保持着那个递送的动作,手心摊着猫粮,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雕。雨水顺着他伸出的手臂流下,冲刷着他掌心的猫粮。他那平时总是带着冷漠或别扭的脸上,此刻被帽檐的阴影和雨水模糊,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沈星从未见过的、笨拙而纯粹的柔软。
他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雨声撕碎,听不真切,但那种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脆弱生灵的姿态,与他平时那个拽天拽地、生人勿近的校霸形象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反差!
沈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裤脚,只是怔怔地看着路灯下那个浑身湿透、在暴雨中固执地守护着两只小流浪猫的少年。
他原来……是这样的吗?
苏甜也看呆了,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无声地用口型对沈星说:“江…江湛?喂猫?!”
就在这时,其中一只稍微大胆点的小橘猫,似乎被食物的香气吸引,又或许是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庞然大物身上散发出的无害气息,它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江湛手心被雨水冲淡的猫粮。
江湛的身体明显一震!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跑了这小小的信任。那只小猫舔了几下,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又往前凑了凑,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另一只小黑猫见状,也犹豫着靠了过来。
昏黄的路灯下,暴雨如注,少年单膝跪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湿透,却像捧着稀世珍宝般,任由两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猫在他掌心啄食。雨水顺着他低垂的侧脸滑落,勾勒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弧度。
这一幕,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直击灵魂的纯粹与温柔。
沈星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比篮球场上被他抢水时跳得更快、更响!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让她鼻尖有些发酸。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从树后冲了出去!
“喂!江湛!”
清亮的声音穿透密集的雨幕,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湛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受惊的猛兽,瞬间从那种温柔的沉浸状态中抽离出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抓起地上湿透的外套盖住猫粮和纸箱,动作带着狼狈和慌乱,猛地抬起头!
帽檐下,那双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沈星同样被雨水打湿、却亮得惊人的视线里。那双总是深邃冷漠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震惊、被撞破秘密的难堪,还有一丝沈星从未见过的、如同迷途幼兽般的脆弱和无措。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滴在微微颤抖的薄唇上。
沈星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没有丝毫停顿,毫不犹豫地将手里那把印着傻气猫咪的卡通伞“唰”地一下,整个撑开,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他和那两只埋头苦吃的小猫头顶!密集的雨点瞬间被隔绝在外,只留下伞布被敲打的噼啪声。
“拿着!”她不由分说地把伞柄塞进江湛那只湿冷僵硬的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多大个人了,淋雨好玩啊?感冒了别传染给我这个倒霉同桌!”
江湛握着那廉价的塑料伞柄,那点触感却异常滚烫,仿佛带着少女掌心的温度。他怔怔地看着沈星,雨水顺着她被打湿的刘海和肩膀不断流淌,她的校服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燃烧的星辰,没有丝毫嫌弃或嘲笑,只有一种坦荡的关切和……了然?
他看着伞下暂时安全的小猫,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却把伞让出来的女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那里。
沈星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蹲下身,和他一起挤在小小的伞下空间里。她看着那两只饿坏了的小家伙,笑眯眯地伸出手指,想轻轻碰碰小橘猫湿漉漉的脑袋:“哇,小可怜,饿坏了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小猫时,一只湿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绷感。
沈星诧异地抬眼。
少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黑发不断滴落,眼神却像燃着火,直直地锁着她。伞外的世界暴雨倾盆,伞下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呼吸带着雨水的凉意,拂过沈星的脸颊。他嗓子被雨淋得有些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从未有过的紧绷和期待:
“沈星,”他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盖过了伞外的风雨声,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沈星心上,“现在…能看清我是什么人了吗?”
雨水顺着沈星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她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的眼睛,那里面的紧张、期待,还有深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投入湖心的巨石,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狂风卷着雨丝从伞沿扫过,吹乱了她的鬓发。沈星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像冲破厚重乌云的阳光,明媚得晃眼,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暖和一丝促狭:
“看清了呀!”她语气轻快,声音清脆,在哗哗的雨声中异常清晰,“是个……不爱打伞、喜欢喂猫、还会脸红的大笨蛋!”
江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着沈星近在咫尺的、被雨水打湿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澄澈和暖意,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撑的冰冷和防备。
那抹熟悉的、无法抑制的红晕,再次以燎原之势,迅速从他被雨水打湿的脖颈蔓延上耳根,甚至染红了苍白的脸颊。他猛地低下头,试图用湿透的帽檐遮住那泄露心事的绯红,但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却微微上扬的唇角,早已暴露了一切。
雨还在下,但伞下小小的世界,仿佛被沈星的笑容点亮,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寒冷。两只小奶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暖意,发出满足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