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下午，秋老虎还没完全退去，空气里闷着一股燥热。阿缩背着书包，站在高二(3)班的教室门口，浑身不自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地上窗框投下的长长阴影。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像

一群被惊动的蜜蜂。阿绾把耳朵悄悄凑过去一点，又赶紧收回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要蹦出来似的。她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摩挲着书包带，那里有个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球，是她以前无意识抠出来的。

“你是阿绾吧?”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阿绾吓得肩膀一缩，猛地转过身。是班主任刘老师，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跟我进来吧，同学们都等着呢。“刘老师推开门，嘈杂声一下子涌了出来，扑了阿绾满脸。

阿绾跟在后面，脚尖几乎要碰到刘老师的脚

后跟。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能看到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底边缘有点开裂了。班主任的皮鞋笃笃地敲着地面，声音在喧闹的教室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同学们安静一下!“刘老师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手。

教室里的嗡嗡声像被掐断了电源，一下子停

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落在阿缩身上。她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烫的开水里，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下意识地把书包抱在胸前，好像那是她唯一的挡箭牌。

“这位是新转来的阿缩同学，从今天起就是我们高二(3)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刘老师带头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槛尬。

阿绾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白

了。她能感觉到背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黏住了校服衬衫。

“阿绾，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刘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但阿绾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教室里静得可怕，连窗外的蝉鸣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叫...”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喉咙里挤出

两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阿绾。"

说完这两个字，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头垂得更低，眼睛死死地盯着讲台边缘那块磕破的木头。

“声音这么小是蚊子吗?"

后排突然传来一句压低的嗤笑，紧接着是几个人压抑的笑声。阿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朵像火烧一样疼。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变成空气消失掉。

“后面的同学安静!“刘老师皱了皱眉，“阿

绾，你就先坐在最后那个靠窗的空位吧。

阿绾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那个空位。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不少人转头看她。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摊开的课本，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匀速直线运动，声音像远处的蚊子叫，嗡嗡嗡的，一点也进不了她的耳朵。阿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把崭新的书页抠出了一个小角。

她的视线越过课本，偷偷地打量着这个新教室。教室里很挤，三十多张桌子排得满满当当。后墙上贴着“拼搏百日，再创辉煌“的标语，已经有点褪色了。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淡淡的汗味，还有不知道谁身上的肥皂香味。

前排的男生低着头，偷偷在桌子底下玩手

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右前方的女生扎着马尾辫，正埋头记笔记、字迹娟秀整齐。斜对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一直望着窗外，侧

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阿绾的心猛地一抽，那个角度，那个姿势，让她想起了以前的学校。也是这样一个靠窗的位置，孙志国就坐在那里，一边批改作业，一边用那双让她恶心的眼睛膘着她。

"为什么要转学.“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转

来这里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

下课铃声突然响起，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让阿绾有点头晕。

她低着头，慢慢地收拾着东西，想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出去。手指碰到冰凉的课本封面，感觉稍微镇定了一点。

“你好。”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旁边响起，阿绾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是那个靠窗的男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

了她的课桌旁，个子很高，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感觉到他的笑容很干净。

“我叫青然。“男生把一个笔记本放在阿钰的桌子上，声音很温和，“刚才物理课的笔记，你可能需要。”

阿绾愣住了，一时忘了反应。笔记本是普通的蓝色封面，上面还有淡淡的钢笔字迹。青然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的边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青然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谢谢.“阿绾的声音有点哑，她拿起笔记

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青然的手指，感觉到一丝温暖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让她心里一颤。

青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阿绾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低下头，翻开那个笔记本。字迹很工整，条理清晰，重点都用红笔画了出来。她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好像有了一丝松动。

也许，这里真的会不一样?

放学的铃声响了，阿绾夹在人群里，慢慢走出教学楼。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大家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脸上洋溢着放学的喜悦。阿绾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想看看妈妈有没有发来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没有新消息。阿绾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抬起头，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街对面。有一个买气球的小女孩，她笑的明媚，让看到她的人也不禁升起愉悦之感。这个时候一对母子沿着街边走来，那是一双漂亮的人，母亲挽起头发，穿着白衬衣明丽而朴质，孩子短发明眸，一张秀气的脸蛋纯洁而天真。

他们一边说笑一边缓缓地走过来，脸上洋溢

着幸福的笑容，每个眼神，每一声清脆的嗓音，

都仿佛洪流一般，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令温暖在每一张脸上晕染、蔓延。小男孩看到有买气球的，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接过气球，向母亲撒娇道，妈妈，妈妈，买给我，买给我。

女子的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她拍拍男孩的头，说，好呀，妈妈买给你。

阿绾看着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却感觉不到任何一丝温暖和爱意，像在看一场木偶剧、演绎着别人的故事。这么幸福的场面，多么可贵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绾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时光，唯一的变数便是青然。青然是一个爱运动的男孩，酷爱“耐克”，因长得帅气，成绩好，也被不少女生当做偶像。

近来阿绾与青然的关系很近，准确来说是青然缠着阿钰，青然几乎天天送阿绾回家，不管刮风还是下雨，烈日还是天阴，他总是站在她的身旁，和她并肩走在夕阳中，不管她是多么的冰冷。久而久之，关于青然喜欢阿绾的流言传开，也成为了学校里公开的秘密。

阿绾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巴士站牌边看书，她喜欢那种阳光照在身上和书页上的感觉。身下的座椅温暖而明亮。知道这一消息，青然经常提前或是与阿绾一起到站台等车。

有一天阿绾在站台等车时，突然在她面前发生了一场车祸。阿绾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她想要尖叫，想把心中所有的恐惧都透露出来。但她叫不出，就像有一团棉花堵住了她的喉咙。

青然到站牌时，他看着失魂落魄的阿绾说。你怎么了?阿绾不语，只是呆愣着坐在长木椅上，像丢了魂儿一样。长长的头发垂下来，与她惨白的脸庞映在一起。

青然着急了，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倒是说

呀，阿绾依然不作声，眼神空洞，青然沉默良

久，他突然抓住阿绾的手，拉着她坐上车。

她被这变故惊呆了。对青然说，你要带我去哪?带你去看件好东西，让你开心的东西。青然转过头，脸上满是笑意。这笑意从他的嘴角荡漾

开来，也蔓延进了阿绾的心里，让她感到一丝绒绒的暖意。

目的地是一片花田，青然拉着她下了车。沿着小路大声的吆喝着。青然紧紧握着阿绾的手拉着她在花田里飞奔。他爽朗的笑声每一声都敲在阿绾的心里。他们跑了很久，直到没有一丝力气瘫倒在花丛里。周围混合着泥土，花的香气。清淡纯雅。

青然说怎么样?现在开心了吧?阿绾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滴，嘴角也带起一抹温柔的笑。

好久了呢，她有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她已经不想记起过去的种种，那就像是一场梦。那么遥远的梦，最好是再也想不起来。

如果她可以放下心里的芥蒂，爱上青然该有多好。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你。

迎来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