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冬夜总带着江风的潮气，孙权对着案上的军报皱眉时，窗棂忽然“咔嗒”响了一声。他抬眼的瞬间，一道黑影已落在桌前，带着满身雪粒子，是澜。
少年肩头落着薄雪，玄色劲装被冻得发硬，手里却捧着个油纸包，递过来时指尖泛着红。“厨房拿的。”他声音平铺直叙，像在汇报任务，眼睛却瞟向孙权冻得发红的指尖。
孙权拆开纸包，是两个还热乎的梅花糕，糯米的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他挑眉：“你会拿这个？”按澜的性子，怕是连厨房在哪儿都记不清。
澜果然僵了一下，耳尖在昏黄烛火下泛出点红，却梗着脖子不解释：“他们说……你没吃饭。”他其实是在廊下听侍女闲聊，说将军为了军报废寝忘食，鬼使神差就绕去了厨房，被厨子问要什么时，盯着蒸笼里最显眼的梅花糕指了指。
孙权咬了口糕，温热的甜意漫到胃里，看澜还站在那儿像根标枪，便拍了拍身侧的榻：“坐。”
澜迟疑着坐下，半边屁股挨着榻沿，背脊挺得笔直。他视线落在孙权握着糕的手上，那双手常年握笔握剑，指节分明，此刻沾着点糯米粉，看着比他见过的任何兵器都顺眼。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懵了，赶紧移开视线去看窗外的雪。
孙权把另一个梅花糕递过去：“吃。”
澜接过来，却没动口。他见过的糕点都是用来下毒的，在魏营时，一块精致的点心往往藏着淬毒的针。孙权见他盯着糕点发愣，忽然想起这人十六年里只认得刀刃和杀意，便拿起他手里的糕，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没毒。”
温热的指尖擦过澜的唇，少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抬头，撞进孙权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响得像擂鼓，比在战场上听敌军冲锋声还清楚。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却忘了怎么组织语言，只能就着孙权的手，把那块糕咽了下去。
甜。这是澜除了血腥味外，第一个记住的味道。
“好吃吗？”孙权问。
澜点头，又觉得不够，补充道：“比……血甜。”
这话实在直白得吓人，孙权却没笑，只是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糕屑。指尖触到的皮肤很烫，少年的呼吸都乱了，却硬是僵着不动，像只被顺毛时紧张到炸毛的猫，偏又强装镇定。
“傻子。”孙权低笑，收回手时，指尖竟也有些发烫。
澜没听懂那句“傻子”是褒是贬，只盯着孙权收回的手看。方才被指尖碰过的嘴角像还留着温度，和梅花糕的甜混在一起，成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忽然想起吕蒙教过的话，说对主公要“言听计从”，便哑着嗓子道：“还吃吗？我再去拿。”
孙权刚想说不必，就见少年已经站起身，玄色身影利落地翻出窗，带起的风雪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他望着窗外簌簌落雪，手里没吃完的梅花糕渐渐凉了，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烫。
不过片刻，澜就回来了，怀里揣着个更大的油纸包，雪水顺着发梢滴在衣襟上，眼神却亮得很：“厨子说这个刚蒸好，还热。”他把纸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七八块梅花糕，热气腾腾地冒白雾。
孙权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觉得这人哪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利刃，分明是头认死理的小兽。他没再推拒，拿起一块递过去：“一起吃。”
澜这次没犹豫，接过就咬了一大口。糯米黏在嘴角，他自己没察觉，只顾着埋头吞咽，像怕被人抢似的。孙权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副模样比他挥刀时更顺眼些。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他伸手，想像刚才那样替澜擦嘴角，指尖刚要碰到，却被澜猛地按住了手腕。
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孙权一愣，就见澜抬眸看他，黑眸里情绪翻涌，像藏着片不安的海。“你的手……”澜的声音有些发紧，“凉。”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刚才碰孙权手腕时，那点凉意让他心里发慌。就像看到刀刃上的缺口，本能地想护住。
孙权怔住了。他这双手握过剑，批过军报，冰天雪地里处理军务是常事，早已习惯了寒凉。可被澜这样紧紧攥着，那点暖意竟顺着血脉漫上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松开。”孙权的声音低了些，不知是命令还是别的。
澜却没松，反而更用力了些。他看着孙权被自己握过的地方泛起红痕，忽然想起战场上护着重要目标的姿势，便笨拙地把孙权的手往自己怀里按——那里贴着心口，暖得很。
“这样……就不凉了。”少年一本正经地说，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孙权的手被按在澜温热的衣襟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敲在他心上。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乱，想抽回手，偏又被澜牢牢按住。
“澜。”他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哑。
“嗯？”少年抬头，眼里满是“我做得不对吗”的困惑，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粒，像落了星子。
孙权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不出来了。那些藏在平静下的情绪像被捅破的纸，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没再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被少年护在怀里，轻声道：“……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案上的军报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潮。澜低头看着怀里的手，指节分明，比他的手小些，也软些。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比任何兵器都重要，得护好了。
至于为什么要护着，他还说不清。就像说不清为什么看见孙权皱眉会心烦，为什么梅花糕的甜总让他想起这个人的眼睛。
但他知道，以后建业的冬夜，他不光要守着这座城，还要守着怀里这一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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