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南都的青瓦上。苏枝祎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的银针刚穿过素绢,就听见院外传来王婶尖利的嗓门
万能死丫头,磨蹭什么?张府的活计要是误了时辰,有你好受的!
她手一抖,针尖在白梅花瓣的位置扎歪了半分。
苏枝祎连忙低头,用指甲轻轻刮去那点错痕,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三年来,她早把“忍”字刻进了骨头里。父亲被斩的那天,刽子手的刀光映在雪地上,也映出了“罪臣之女”四个字,从此她的日子就只剩下低头、应声、少说少错。
竹篮放在脚边,里面是她熬了两个通宵绣成的帕子,针脚密得能数清纹路——这是她唯一能安身的本事。王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枝祎赶紧将绣绷放进篮里,指尖触到篮底那枚硬物时,动作顿了顿。
是枚玉佩,青白色,刻着个“清”字,边角被摩挲得发亮。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物件,藏在旧棉袄的夹层里,跟着她从流放途中逃回南都,又在远亲家的箱底压了三年。她总在夜里偷偷摸出来,冰凉的玉贴着掌心,像父亲最后看她时的眼神,欲言又止。
可她不敢想。
万能还愣着?!
王婶已经站在门口,三角眼斜睨着她
万能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处,早把你扔去街上讨饭了。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敢跟主子们摆架子?
苏枝祎低着头,把竹篮往怀里紧了紧
苏枝祎我这就去。
王婶离开,她女儿连忙跑了过来
林池晚我娘脾气就这样,她没有对你什么意思,你、你不要生气啊
林池晚比苏枝祎小两岁,长得却很成熟
王婶就利用这一点,有什么活动都假借着苏枝祎的门面,林池晚对此也十分抱歉,总想着回报些苏枝祎什么,可、可苏枝祎好像对她并无丝毫好感
苏枝祎我没有生气,倒是你,少自作多情了
穿过天井时,青石板上的水洼映出她的影子,素色布裙洗得发白,身形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走到巷口,暮色更浓了,街角的灯笼次第亮起,照得石板路泛着湿光。南都的雨总这样,缠缠绵绵下不完,把整个城都泡得发闷。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苏枝祎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看见几个官兵正把一个老妇按在地上。老妇怀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其中一张黄纸飘到她脚边——上面画着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像蛇,又像某种符咒。
苏枝祎的呼吸猛地停了。
这符咒……和她从父亲旧物里抖落的那张残片,一模一样。
万能妖妇!竟敢私藏巫蛊符咒,定是通贼的反党余孽!
官兵的呵斥声像锤子砸在她心上。老妇哭喊着挣扎
万能我没有!那是求雨的符……
可没人听,她被粗暴地拖拽着,枯槁的手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
苏枝祎攥紧了竹篮,指节泛白。她想起父亲被定罪时,罪状里也有“私通反贼”一条。当年她信了,就像此刻围观的百姓信了这老妇是妖妇一样。可这符咒……
万能让开让开!
官兵推搡着人群,苏枝祎被撞得一个趔趄,竹篮掉在地上,绣帕散落出来。她慌忙去捡,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啐了一口
万能看,是苏屠户家的丫头吧?她爹就是反贼,果然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万能小声点,别被官爷听见,连累咱们……
议论声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苏枝祎捡帕子的手在发抖,指尖被地上的碎石划破了也没察觉。她猛地抬头,看向老妇被拖走的方向,那道符咒的影子在眼前挥之不去。
父亲的玉佩在篮底硌着掌心,这一次,不再是冰凉,而是烫得灼人。
她抱着竹篮,几乎是逃着离开了那条街。灯笼的光落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像个终于要被冲破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