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液池荷花盛放,碧波映霞、风荷摇曳,宫中特设荷花盛宴,邀六宫嫔妃齐聚赏荷观舞、赴宴叙情。
这场盛会由新晋兰贵妃乌雅兰芷一手全权操办,亦是她入宫之后,首次独立打理后宫事务,满宫上下皆暗自观望,想看这位太后亲族、盛宠加身的新贵妃,究竟有几分能耐。
昔日飞扬跋扈的年世兰,早前夜遇野猫突袭,脸颊被利爪抓出数道狰狞血痕,容颜受损、狼狈不堪,根本无颜出席宫宴、直面六宫众人。
无奈之下,只得借口身子违和、需闭门静养,推脱了宴席。
少了年世兰在场制衡施压,殿内氛围松快不少,其余嫔妃皆自在闲适,不必时刻紧绷心神、谨慎周旋。
宴席之上,丝竹悦耳、舞袖翩跹,一派太平盛景。
兰芷身着华贵宫装,眉眼温婉雅致,举手投足皆是贵妃气度,她端起一盏御酒,梨涡浅浅、笑意从容,起身敬向帝王:“皇上此前诚心祭天,终感上苍垂怜,甘霖普降、消解大旱,护得天下苍生安稳。可见皇上仁德感天、至诚至切,臣妾敬皇上一杯。”
皇上抬眸凝望,目光牢牢锁在兰芷眉眼之间,眼底情愫浓郁缱绻,化不开的偏爱尽数流露,含笑举杯一饮而尽:“兰儿有心,深得朕心。”
一众嫔妃见状,纷纷起身举杯敬酒,争相逢迎,人人都盼着能借这场宴席,博得帝王片刻垂眸、一丝恩宠。
满堂喧嚣逢迎之中,唯独甄嬛格格不入。
她端坐席上,面色清冷淡漠,静静望着台前舞姬翩跹起舞,全程缄默无言、无半分笑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结与寒凉。
安陵容侧身凑近,压低嗓音轻声劝解,语气温婉妥帖:“姐姐,年妃之事终究牵扯朝堂大局,皇上亦是身不由己、万般无奈,姐姐终究要体谅皇上的难处,莫要始终郁结于心。”
甄嬛闻言,眼底瞬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悲恸,声音轻缓却字字沉重:“旁人皆知世事两难、帝王不易,我何尝不懂其中权衡?可我失去的是我十月期盼、骨肉相连的亲生孩儿。道理我都懂,可丧子刻骨之痛在前,我做不到不怨、不恨、不寒心。”
安陵容还欲再劝,太液池湖心忽然悠悠传来婉转丝竹,伴着清甜柔婉的女子唱腔,穿透晚风薄雾,袅袅入耳:“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歌声轻柔空灵、婉转悠扬,裹挟着晚风荷香,别有一番缱绻韵味。
沈眉庄侧耳细听,微微颔首轻声点评:“这歌声清丽不俗、柔而不弱,余韵悠长,倒是十分动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碧波湖心缓缓驶来一叶乌篷小舟,舟中立着一位粉衣女子,面纱覆面、身姿窈窕,手中轻执一枝初绽荷花,伴着晚风浅吟低唱,身姿绰约、意境悠然。
安陵容看着这熟悉的采莲造型、面纱唱曲的戏码,心底暗自冷笑,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通透。
这般博取帝王欢心、故作清雅脱俗的伎俩,皆是她昔日早已玩转的旧套路,如今竟被旁人照搬照抄,用来讨好皇上,当真是拾人牙慧、毫无新意。
皇上倚坐玉椅,目光悠悠落向湖心小舟,唇角勾起一抹玩味雅致的笑意,淡淡点评:“白莲衬碧波,红衣映荷风,造型别致、意境绝佳,倒是费了一番巧思。”
兰芷顺势柔声附和,面上笑意温婉,心底却毫无半分醋意:“衣装景致固然清雅,终究不及歌声婉转动人。”
她年仅十七,心性通透淡漠,从未真心贪恋帝王恩宠。
心底只盼着皇上能倾心旁人、流连他处,不必日日前来永和宫纠缠。
对着一位年岁堪比生父的帝王虚意逢迎、曲意伺候,于她而言从来不是荣宠,而是煎熬桎梏。
此刻见皇上对舟中女子心生兴致,她只觉一身轻松,巴不得有人能分走圣宠,替自己免去日日周旋的烦累。
席下,淳常在早已吃遍满桌珍馐,小腹微撑,此刻好奇地睁着一双天真眼眸,直直望着舟中蒙面女子,满心疑惑:“她为何偏偏遮着脸?莫不是容貌丑陋,不敢以真容示人?”
欣贵人轻笑一声,眼底满是通透疏离,淡淡一语道破玄机:“不过是故作神秘、故弄玄虚罢了。”
曹琴默眸光微转,瞥见甄嬛始终清冷无波、郁郁寡欢的模样,当即存心挑拨,故作赞叹高声说道:“此女歌艺绝佳,婉转撩人,远胜昔日妙音娘子。这般柔媚唱腔,听得嫔妾心神俱醉,更何况是素来偏爱雅致音律的皇上。”
沈眉庄无意纷争,转头看向甄嬛,轻声询问:“你听这歌声,可有几分耳熟?像是谁的声线?”
甄嬛垂眸沉吟片刻,细细分辨那婉转唱腔,低声回道:“声线听着有几分像祺答应,只是她素来张扬粗粝、性情骄纵,断然不会唱这般婉约温柔的江南小曲,应当是我听错了。”
说话间,湖心小舟已然缓缓靠岸。
女子歌声未歇,依旧软糯缱绻:“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皇上已然按捺不住兴致,主动起身立在岸边,望着舟中佳人,朗声笑道:“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怀?”
舟中女子落落大方、毫无扭捏娇矜,抬手轻握帝王伸出的掌心,借力踏岸而来。
淳常在性子最是急切,连忙开口催促:“皇上,快让这位姐姐揭下面纱,嫔妾好想一睹姐姐真容!”
皇上含笑抬手,小心翼翼替她摘去覆面轻纱。
面纱飘落的瞬间,一张巧笑嫣然、明艳娇俏的面容展露人前,竟是早已沉寂失宠的祺答应瓜尔佳文鸳。
祺答应屈膝俯身,身姿娇柔、语调甜媚:“嫔妾瓜尔佳文鸳,参见皇上。”
看清来人身份,甄嬛本就清冷的面色愈发沉冷,心底更添几分寒凉。
昔日祺答应构陷、下毒加害的旧事历历在目,桩桩件件皆是惊心恶意,可帝王早已悉数淡忘。
皇上眼底满是愉悦,全然记不起往日嫌隙,伸手亲昵拉住祺贵人,让她落座自己身侧,当众开口施恩:“祺答应位份低微,委屈你静心思过许久。昔日过错已然翻篇,朕念你知错能改、诚心悔过,今日便恢复你贵人位份。”
祺贵人猝不及得喜从天降,连忙跪地叩首谢恩,眉眼间满是谄媚欣喜:“臣妾多谢皇上隆恩厚爱。”
皇上凝眸端详着她明艳灵动的模样,似笑非笑温声道:“你素来张扬明媚、鲜活可爱,时隔多日,依旧如初,半点未变。”
祺贵人顺势撒娇逢迎,柔声道:“臣妾怎敢与新晋佳人相较,不过是旧酒装新壶,幸而皇上不嫌弃臣妾愚钝粗鄙。”
皇上龙颜大悦,眼底只剩眼前佳人,再无六宫众人,笑意暧昧:“有卿在侧,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日你重入朕怀,当长歌相贺。”
得帝王盛赞,祺贵人愈发放低身段、百般讨好,当即启唇再唱:“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声娇柔带媚、婉转勾人,清甜中藏着撩人的妖冶,声声缱绻、句句讨好。
皇上轻抚她的手背,语气极尽暧昧宠溺:“好一个花开堪折直须折!今日朕便折你在手,此生不再让你空守枝头、寂寞无依。”
满堂繁华盛宠、歌舞升平,人人皆为祺贵人复宠而艳羡不已,唯独甄嬛满心悲凉、通体寒凉。
不过一曲清歌、一场逢迎,昔日作恶之人便能轻易抹去过错、重得圣宠、复位荣光。
可她忠心耿耿、舍身护主的流朱,却永远长眠于深宫黄土,为护主子清白、替主子挡祸,落得惨烈结局,枉送一条性命,最终湮灭无声。
时至今日,这偌大紫禁城,除了她甄嬛,还有谁会记得那个忠心纯粹、鲜活热烈的小宫女?还有谁会为流朱的枉死心生惋惜?深宫凉薄、帝王无情、世事不公,莫过于此。
荷花盛宴落幕散去,皇上未曾翻任何一人绿头牌,独独传旨令新晋复位的祺贵人前往养心殿侍寝,盛宠无双,无人能及。
永和宫内,兰芷送走一众宫人,卸下一身贵妃端庄仪态,慵懒舒展身姿,随意倚卧在软榻之上,卸下了整日的伪装与温柔。
贴身侍女小详见状连忙上前劝阻,满心惶恐:“娘娘如今身居贵妃高位,仪态端庄最为紧要,这般随意慵懒,若是被旁人窥见,难免惹人非议、落人口实,坏了娘娘体面规矩。”
兰芷却毫不在意,淡淡一笑,眼底藏着超越年龄的清醒与疲惫,字字皆是心底真话:“今日皇上心系祺贵人,往后几日,定然流连她处、不会再来永和宫,我也能落得几日清闲自在。日日虚意逢迎、刻意讨好,陪着笑脸伺候年长帝王,于旁人是无上荣宠,于我却是无尽苦刑。”
她抬手抚过自身华贵衣饰,眼底满是自嘲落寞:“外人皆羡我身居贵妃、荣宠加身、背靠太后母家,风光无限。可我心知肚明,我与秦楼楚馆以色娱人的女子,并无半分区别。我刻意温顺、曲意承欢、维系圣宠,不过是为稳住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的家族荣光,不负太后苦心布局罢了。”
小详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嘴,连连劝阻:“娘娘慎言!此等大不敬之言,万万不可乱说,若是传入太后耳中,必然惹来重罚!”
兰芷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璀璨金钗,随手搁置桌案,钗环滚落,叮当作响,碎了满身虚假华贵。
她眼底满是通透笃定,轻声冷笑:“太后舍不得罚我。我这张酷似先皇后的容貌,便是乌雅氏、乌拉那拉氏立足后宫最大的底牌,是太后制衡六宫、掌控帝王最得力的替身棋子。普天之下,再无人能替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