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景仁宫那一日的对峙落幕,华贵妃年世兰便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戾气与骄横,彻底沉寂了下去。
宜修那句“皇上的爱不过是镜花水月”,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她二十余年在深宫里构筑的所有幻梦。
她不再派周宁海踏足养心殿,不再像从前那样追着皇上求一句温存,也不再在翊坤宫肆意砸毁器物。偌大的翊坤宫,只剩下满室的冷寂与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灰败。
这股消沉的气息,也悄然蔓延到了后宫的角角落落。
那些素来不得宠、又忌惮华贵妃威势的嫔妃,见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妃偃旗息鼓,心底的心思便悄悄活络了起来。
后宫的风向,总在瞬息万变,而每一次变动,都藏着无数人争宠上位的机会。
延禧宫里,安陵容正倚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
产后不足一月,太医再三叮嘱,她生产时气血耗损过甚,需得静心静养百日,方能彻底恢复。
殿内烧着暖烘烘的地龙,却依旧驱不散她骨子里的虚弱。
七阿哥被乳母抱在一旁安睡,小小的婴孩发出细碎的鼾声,是她九死一生换来的依靠。
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仍会时不时飘向殿外,留意着后宫的一举一动,那股子细腻与敏锐,从未因产后的疲惫而消减。
另一边的咸福宫,沈眉庄也开启了“称病”模式。
皇上近来翻牌子,总想着往咸福宫去,可十次里有八次,沈眉庄都以身体不适推脱,连面都不肯见。
她并非真的厌弃皇上,只是看透了帝王的凉薄,也厌倦了这后宫里无休止的争宠。
与其在皇上的恩宠里患得患失,不如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落得个清净自在。
皇上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心里也渐渐没了兴致。
他只得转而去往碎玉轩的甄嬛处,或是夏冬春的宫里。
可甄嬛与夏冬春皆是世家女子,自小养在深闺,端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矜持,言行举止间尽是规矩。
起初,皇上还觉得这般温婉雅致颇为新鲜,可如今入宫已过两年,日日对着这般千篇一律的做派,只觉索然无味,心里竟开始嫌弃她们“没滋味”。
后宫的目光,大多聚焦在几位得宠的嫔妃身上,却没人留意到,启祥宫的偏殿里,正住着一位被皇上彻底抛诸脑后的女子——梅答应浣碧。
自被封为梅答应那几日,皇上曾短暂召幸过她,可没过多久,便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浣碧日日守在启祥宫偏殿,望着宫门外的宫道,望眼欲穿地盼着皇上的传唤,可盼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冷清。
这份冷清,也让内务府的奴才们渐渐露出了势利的嘴脸。
他们见浣碧失宠,便开始明目张胆地克扣她的份例。
冬日里,后宫低位嫔妃用银炭取暖,高位嫔妃则用红罗炭,炭火的优劣,便是身份的象征。
可这几日,连银炭都从浣碧的宫里消失了。
浣碧忍无可忍,派了身边的宫女萍儿去内务府讨说法。
负责分发炭火的小太监斜睨着萍儿,语气里满是轻蔑:“你家梅答应不过是个答应,皇上又大半年没踏足启祥宫了。我们内务府自然要紧着其他宫里的主子,红罗炭、银炭,都得先分给位份高、得宠的。若是她实在畏寒,你就领一筐黑炭回去凑活吧。”
萍儿看着那筐乌漆麻黑、满是烟尘的黑炭,气得浑身发抖:“这黑炭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如今连咱们府里的下人都不用这个,我家小主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爱用不用,不用就滚!”小太监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就走,全然不顾萍儿的阻拦。
萍儿捧着黑炭回到启祥宫,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浣碧。
浣碧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泛白,心底积压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
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一群拜高踩低的狗奴才!前段日子我得宠的时候,连稀有的绿菊都巴巴地往我宫里送,如今皇上不过几日没召幸我,他们就敢这般欺辱我!等我日后翻了身,定要把这些奴才一个个扒皮抽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怒火过后,是更深的焦虑与不甘。
浣碧清楚,在这后宫里,没有恩宠,没有子嗣,便如同无根的浮萍,任人宰割。
她琢磨了大半宿,眼底渐渐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她吩咐萍儿,立刻带人去鹿苑取新鲜的鹿血。
浣碧曾私下向太医江慎打听过,鹿血与白酒混合制成鹿血酒,有壮阳的奇效。
这是大宅院里的小妾们为了争宠,常用的手段。
她心里清楚,唯有抓住皇上的心思,让他离不开自己,才能摆脱如今的困境。
只要能借着这鹿血酒的东风,怀上龙裔,那后半生便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浣碧向来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说做就做。
鹿血酒很快便制成,她又特意让人定制了一身纯白色的旗装,衣摆处只绣着一枝傲雪红梅,素净中透着几分清丽与孤高。
她算准了皇上退朝的时间,特意站在养心殿外的宫道上,迎着寒风等候。
皇上下朝时,远远便看见宫道上立着一个白衣女子,身姿纤细,在寒风中微微瑟缩,却依旧执着地望着养心殿的方向。
多日未见浣碧,皇上本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可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走上前,原本冷峻的面容渐渐柔和下来,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耐的温和:“梅答应,这般大冷的天,你不在宫里待着,站在这里做什么?”
浣碧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带着几分委屈与思念:“嫔妾实在思念皇上,许久未见皇上,心里便像猫抓似的。皇上不肯来嫔妾宫里,嫔妾便只能在此等候,只求能远远见皇上一眼,也算解了相思之苦。”
皇上最吃这一套,见她这般用心,心头的暖意更甚:“天寒地冻,你这般站着,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朕便亲自送你回宫,也好让你暖和些。”
浣碧心中暗喜,知道第一步棋走成了。
她顺势搀扶着皇上的手臂,一路引着他往启祥宫走去。
启祥宫偏殿里,早已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温热的酒。
浣碧巧言令色,三言两语便哄着皇上喝下了那杯鹿血酒。
酒入喉中,带着鹿血的腥甜与白酒的烈,却奇异地勾起了皇上心底的燥热。
他本就久未亲近女子,此刻被浣碧这般刻意的温柔与用心包裹,哪里还把持得住。
当晚,两人便颠鸾倒凤,极尽缠绵。直到夜幕深沉,皇上也未曾离开启祥宫,留宿在了这里。
往日里,皇上每到晚膳时分,定会前往延禧宫看望七阿哥,与安陵容说上几句闲话。
可今日掌灯时分,延禧宫的殿内却迟迟不见皇上的身影。
安陵容心中疑惑,便吩咐身边的琴云:“去打听一下,皇上今日宿在了哪个宫里。”
琴云很快便回来禀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回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皇上今日并未翻牌子,早朝后便去了梅答应的启祥宫,直到现在都没出来呢。”
“浣碧?”安陵容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对浣碧本就没什么好感,即便这一世没有浮光锦的纠葛,也始终觉得浣碧心思过重,对甄嬛的依赖中藏着几分不甘与嫉妒。
与此同时,甄嬛正坐在延禧宫的软榻旁,握着七阿哥肉嘟嘟的小手,陪他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七阿哥软糯的声音,让她脸上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她转头看向安陵容,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陵容,我是真羡慕你。有七阿哥这么个宝贝,便是日后没了恩宠,也有个依靠。可我呢?伺候皇上也有两年多了,怎么就一直没有身孕的消息?”
安陵容闻言,心中一动。
她深知甄嬛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心思缜密,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子嗣极为看重。
安陵容轻轻握住甄嬛的手,语气认真而急切:“莞姐姐,你还记得上次在你宫里,温太医给你把脉,说你体内有麝香残留的事吗?你可有派人仔细查过?”
甄嬛听到“麝香”二字,脸色骤然一沉,指尖微微颤抖。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查过了,可碎玉轩人来人往,也没查出什么头绪,便只能作罢了。”
安陵容沉思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碎玉轩外那棵海棠树。
自今年春天起,那棵树便再也没有开过花,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小允子还曾开玩笑说要把它砍了给七阿哥做小秋千。
这一世,这般景象竟再次重现。
她抬眼看向甄嬛,眼神里满是笃定:“姐姐,我记得你素来喜爱那棵海棠树,总爱坐在树下乘凉看书。可你有没有发现,它今年自春天起,就再也没开过花?明明去年我们入宫时,它开得那般繁盛。会不会是这棵树出了问题?”
甄嬛心中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与愤怒:“你的意思是,那棵海棠树被人动了手脚?里面藏着麝香?”
“妹妹也只是猜测,”安陵容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毕竟我们并非整日都待在宫里。今年夏天,我们去圆明园待了几个月,那段时间,若是有人趁机在树根下做些手脚,再容易不过了。”
“依我看,此事多半是皇后的手笔,她向来视姐姐为眼中钉,绝不会让姐姐顺利诞下皇子。”
心中一旦生起疑影,便再也无法平息。
顾不上天色已黑,甄嬛立刻吩咐流朱:“点上灯笼,再让小允子去把海棠树的树根挖开,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流朱与小允子不敢耽搁,立刻拿着工具前往碎玉轩。
寒风呼啸,可众人的心头却比冬日更冷。
没过多久,小允子便从树根下挖出了一个通体漆黑的坛子,坛子表面刻着古怪的纹路,还隐隐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小允子,打开它!”甄嬛盯着那只坛子,牙关紧咬,眼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小允子撬开坛子的封盖,里面露出一块黑色的扁圆形囊状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这是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还这么难闻!”流朱凑上去闻了闻,立刻用帕子捂住了鼻子,脸上满是嫌恶。
甄嬛心中一沉,立刻让人连夜去请温实初。
温实初赶到碎玉轩时,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他先向甄嬛与安陵容行礼,依旧是那般恭敬有礼,唯有提到沈眉庄时,才会多几分自然。
“温大人,劳烦你帮我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甄嬛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块黑色囊状体上,眼中燃着隐忍的火焰。
温实初接过囊状体,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大变,眼中满是震惊:“这是西北雄麝的麝香仁,药性极强,且久聚不散。小主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陵容机敏,提醒我那棵海棠树今年从未开花,我们才挖开树根发现的。”甄嬛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也满是痛苦,“温大人,你快说说,这东西若是长期埋在树下,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不堪设想!”温实初沉声道,“麝香虽有开窍醒神之效,可女子长期闻之,极易导致不孕。即便侥幸受孕,也极难保住胎儿。这西北雄麝的麝香仁药性猛烈,日日熏染,小主你……”
后面的话,温实初没有说出口,可甄嬛却已然明白。
原来不是自己身体不好,不是自己无缘子嗣,而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算计她!
她想起自己日日坐在海棠树下,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想起自己一次次期盼子嗣落空的心情,心口便像被巨石压住,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温实初本想将这麝香仁带走入药,安陵容却突然开口拒绝:“温大人,这东西留着也是浪费。这般厉害的东西,送给真正需要它的人,或许能派上大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