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俯身凝望着她,眉眼间全然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冷硬,只剩寻常丈夫般的后怕与真切关切:“太好了,容儿,你总算醒过来了。”
“方才温太医说你血崩不止,朕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重蹈纯元皇后当年覆辙,万幸你福大命大,撑过来了。”
此刻的皇上,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重权衡的帝王,接连经历子嗣早夭、纯元离世的伤痛,让他对眼前的生机格外珍视,喜得七阿哥的欢喜,与险些再失枕边人的惶恐交织,让他难得放下身段,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软意。
安陵容虚弱地抬手,轻轻攥住皇上的手,指尖冰凉却力道笃定,声音绵软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坚定:“臣妾无碍,臣妾还要看着孩儿长大成人,还要陪在皇上身边,这般念想,臣妾怎么舍得轻易离开。”
她出身微寒,在后宫步步维艰,此番死里逃生,更清楚唯有牢牢抓住皇上的恩宠,护住怀中的孩儿,才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这番话既是真情流露,也是她认清后宫生存之道后的清醒抉择,满是求生的执念与对未来的期许。
“没事就好,你方才可把眉姐姐吓得魂都快散了。”甄嬛站在床边,眼眶还泛红挂着泪珠,唇角却扬着真切的笑意,眼底盛满感动与释然。
自安陵容临产遇险,她一路奔波求助,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地,看着姐妹平安脱险,所有的焦灼与担忧都化作了真心的欢喜,这份姐妹情,是她在冰冷后宫里难得的暖意。
沈眉庄见安陵容彻底转危为安,也收敛了方才的慌乱,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持重,抬手擦干眼角泪痕,转而面色凛然,对着皇上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愤然与坚定:“皇上,今夜安妹妹生产一事,全程危机四伏,绝非意外。”
“那两个产婆心狠手辣,宝鹃行径更是诡异,分明是受人指使加害皇嗣与嫔妃,臣妾恳请皇上严审此三人,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还后宫一个公道,也绝了日后再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的念头。”
沈眉庄性子刚正,最容不得后宫阴私害命,她亲眼见安陵容被歹人所害、险些一尸两命,心中愤懑难平,执意要追查到底,既是为安陵容讨公道,也是为了维护后宫的规矩与安宁。
皇上见安陵容无虞,当即携众人返回碎玉轩正殿,着手审问恶奴。
宝鹃与那两个歹毒产婆早已被宫人按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皇上端坐主位,眼神冷厉如冰,扫过地上三人,满脸都是厌弃与震怒,厉声呵斥:“宝鹃,你是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竟敢勾结产婆加害主上与龙裔,说!你到底奉了谁的命令?这两个产婆又是从何处带来的?若是有半句虚言,朕即刻砍了你的头,绝不姑息!”
皇上此刻的震怒,是源于皇权被挑衅的愤怒。
龙裔生产乃是后宫头等大事,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妄图害他皇子嫔妃,这是对他帝王权威的公然挑战,他绝不能容忍。
宝鹃趴在地上,心头飞速打转,脑海里全是皇后许诺的大宅院与三千两银票,那是她在宫里做一辈子宫女,熬到白头都挣不来的富贵荣华。
她深知皇后权势滔天,自己若是出卖皇后,不仅自身必死无疑,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可若是不招,眼前便是杀身之祸。权衡之下,贪念与恐惧压过了一切,她猛地抬头,直视着一旁的华妃,故意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高声回禀:
“回皇上!奴婢是奉华贵妃娘娘的命令行事!这两个产婆,也是娘娘特意挑选安排的!娘娘先是吩咐颂芝故意赶走碎玉轩求救的琴云,装作对淑妃生产漠不关心的样子,背地里却让奴婢打晕了淑妃自己备好的产婆,再让这两人进来接生,娘娘亲口吩咐,务必要让淑妃母子俱亡,永绝后患!”
宝鹃这番攀诬,是算准了华妃与安陵容素来不和,后宫众人皆知,极易让人信服。
更赌皇上念及年家势力,不会轻易重罚华妃,自己即便攀诬贵妃,也能暂时保住性命,妄图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华妃身上,替皇后遮掩罪行,满心都是小人的自私与算计。
“胡说!你这个满嘴胡言的贱婢!”华妃闻言,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当即怒不可遏地冲到宝鹃面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打得宝鹃偏过头去。
“本宫何曾认识你?更别说吩咐你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不过是个低贱宫女,竟敢攀诬本宫,简直是找死!”
华妃素来骄横跋扈,被一个小小宫女当众污蔑,又气又急,加之她先前确实对安陵容动过杀心,心中本就有鬼,此刻难免慌乱,虽厉声呵斥,却难掩色厉内荏。
甄嬛冷眼旁观这场争执,始终沉默不语,待华妃气急败坏之际,才缓缓开口:“贵妃娘娘不喜安妹妹,后宫众人皆知,倒也不必急于辩解。”
“去年冬日,娘娘为置安妹妹于死地,曾特意赠与她一条万字福寿棉被,安妹妹盖了没多久,便时常头晕乏力、失血体虚,后来拆开棉被才发现,里面竟缝了数十条吸血蚂蟥,日日吸食她的气血,这般歹毒手段,贵妃娘娘莫非忘了?”
甄嬛心思缜密,早已将华妃加害安陵容的旧账记在心底,此刻适时抛出旧案,便是要层层递进,坐实华妃的阴狠歹毒,既为安陵容讨还旧债。
也让皇上彻底看清华妃的真面目,借机削弱华妃的恩宠与势力,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华妃的痛处,冷静又极具锋芒。
“竟有这等事?”皇上闻言,脸色骤然铁青,眼神锐利地看向华妃,满是质疑与震怒。
他此前全然不知华妃竟做出这等阴私歹毒之事,联想到今夜翊坤宫知情不报、阻挠求救,再加上宝鹃的攀诬与甄嬛的举证,心中已然认定华妃脱不了干系,对华妃的不满与猜忌瞬间达到顶峰。
宝鹃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趁机补刀,高声说道:“皇上明鉴!何止是棉被之事!淑嫔娘娘刚入宫时,在御花园游玩,还险些被一条黑色蝮蛇咬伤,这事也是华贵妃娘娘暗中安排的,娘娘一直视淑嫔娘娘为眼中钉,早就想除之而后快!”
接连被揭出旧恶,华妃心神巨震,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忍不住往后倒去,多亏一旁的颂芝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唤道:“娘娘!您撑住,别听这贱婢胡言!”
华妃靠在颂芝身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再也没了往日的骄横气焰,满心都是恐惧。
她知道,自己即便没有做今夜之事,先前的恶行已然败露,皇上定然不会再轻易饶恕。
皇上看着华妃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断定这些事与她息息相关,可转念一想,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年羹尧手握重兵,镇守边疆,万万不能此刻重罚华妃,引发朝局动荡。
帝王的权衡与隐忍,终究压过了怒火,他沉下脸,语气冷硬地敲打道:“今日之事,朕暂且不做过多追究,所幸淑妃母子平安,未酿成大祸。”
“华贵妃,你治下不严,又屡生事端,即刻回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翊坤宫半步!至于宝鹃与这两个心狠手辣的产婆,胆大妄为、加害皇嗣,即刻拉下去杖毙,以儆效尤!”
皇上的这番处置,尽显帝王的凉薄与权衡,他明知华妃罪责深重,却因朝堂利益选择姑息,转而拿三个奴才开刀,既平息了眼前的风波,也震慑了后宫众人,保全了皇家颜面,更维系了与年家的平衡。
“皇上饶命啊!奴婢也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求皇上开恩!”宝鹃与两个产婆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哭声凄惨,可圣意已决,无人敢替他们求情。
苏培盛行事素来利落,当即示意身边宫人,手脚麻利地将三人拖了出去。
两个产婆年事已高,又惊又怕,不过挨了十杖,便没了气息。
宝鹃身子硬朗些,苦苦挨了三十杖,才彻底没了声息,临死前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悔恨,终究是为了贪慕富贵,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事后,小厦子领着两个小太监,将宝鹃三人的尸体拖往宫外乱葬岗焚烧。
明明是寒冬腊月,冷风刺骨,那焚尸的火苗却异常旺盛,噼啪作响,烧红了半边暗沉的天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透着无尽的悲凉。
“厦公公,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碎玉轩刚喜得小阿哥,咱们却在这儿烧尸体,真是晦气透了!”小太监小禄子捂着鼻子,满脸嫌恶,朝着火堆狠狠吐了口唾沫,满心都是不耐。
小厦子站在一旁,冷眼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语气冰冷又透着看透世事的苍凉,缓缓开口:
“晦气?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本就是命比纸薄,今日烧的是她们三个,来日若是咱们当差不慎,走错一步、说错一句话,被拖到这里烧的,说不定就是我们自己。在这后宫里当差,唯有时刻警醒、步步小心,才能保住这条小命,其余的,都由不得自己。”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火堆将三具尸体彻底吞噬,化作一堆灰烬,如同后宫里无数悄无声息逝去的奴才,终究没留下半分痕迹,只余下这深宫的残酷与凉薄,依旧在寒风里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