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粮被劫一案,经济州协领沈自山秉公彻查、细细审讯,终得真相。
安比槐全程恪尽职守,并无半分渎职通敌之举,所有罪责皆在临阵脱逃、私吞银饷的松阳县令蒋文庆。
圣谕当日下达,安比槐无罪开释,天牢羁押之苦一朝得解。
而安陵坤强抢民女、当街杀人一案,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皇上念其尚未成年,姑且留他一条性命,却也降下严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发配宁古塔,服终身苦役,给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踏回京畿半步。
安府上下封禁解除,阖家安宁,更有恩旨破例,准许安陵容的生母林氏,于下月入宫陪伴女儿待产,悉心照料分娩诸事。
消息传遍六宫,人人都道谦嫔安陵容圣眷正浓,纵是家族闹出滔天大祸,也丝毫未损恩宠,反倒得皇上格外体恤,破了后宫生母不得入宫陪产的先例。
翊坤宫内,却已是一片狼藉。
年妃摔碎了手中的羊脂白玉茶盏,碎裂的瓷片溅了满地,她怒目圆睁,凤眸里燃着熊熊妒火,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殿内吞噬。
往日里盛气凌人的容颜,因嫉妒而扭曲变形:“这个安陵容,到底有什么本事!”
“家里出了这等丑事,父亲无能、弟弟混账,犯下杀头的罪过,皇上竟半分不曾迁怒于她,还破例让她母亲入宫陪产!想当初本宫怀着身孕的时候,日夜盼着母亲入宫相伴,皇上都以宫规为由驳回,从未有过半分体恤!皇上这分明就是偏心,偏疼她那个卑贱出身的贱人!”
她越说越气,抬手又扫落了案上的鎏金烛台、翡翠摆件,殿内宫人吓得噤若寒蝉,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贞嫔垂首立在一旁,心中惶惶不安,如坐针毡。
她与三阿哥的丑事被年妃抓在手里,早已成了年妃手中的牵线木偶,每日都要来翊坤宫听候训示、陪侍左右,半点不敢违逆。
此刻殿内欢宜香燃得极旺,浓郁的香气钻入鼻腔,熏得她头昏脑涨、胸闷气短,实在难以忍受,只得壮着胆子轻声开口:“娘娘,臣妾今日身子不适,头晕目眩,想先回宫歇息片刻,改日再来陪娘娘说话。”
年妃骂了半日,也觉疲惫,她阴沉着脸,目光如刀般剜着贞嫔,语气冷厉如冰,带着最后的警告:“滚回去吧。记住本宫的话,从今往后,不许再与三阿哥弘时有半分牵扯,若是敢再私会,坏了本宫的大事,莫说本宫保不住你,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贞嫔吓得浑身一颤,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臣妾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她生怕年妃反悔,连忙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翊坤宫。
一出殿门,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贞嫔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脸色苍白道:“快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年妃宫里的香实在呛人,再待下去,本宫怕是要晕过去了。”
御花园内梅香浮动,积雪初融,亭台楼阁间透着几分冬日的清寂。
贞嫔缓步走着,只想借着园中的清净,驱散心底的恐惧与烦闷,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遭,竟再次撞上了那个让她悔不当初的人。
三阿哥弘时。
自那日秋波亭私会之后,他已整整十几日未曾见过贞嫔。
初尝情事的少年,早已被贞嫔的容颜身段迷得神魂颠倒,日夜思念,辗转难眠。
他惧怕年妃的威势,不敢贸然前往贞嫔宫中,便日日守在御花园、各宫道上徘徊游荡,满心都是痴念,只盼着能偶遇心上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竟真的让他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贞嫔。
弘时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全然不顾御花园人多眼杂、宫娥太监往来穿梭,径直冲上前,一把攥住了贞嫔的手,语气急切又痴迷:“贞儿,你终于出现了!我们不是说好,每两日便在秋波亭相会吗?你为何迟迟不来,让我等得好苦!”
贞嫔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拼命甩开弘时的手,往后急退几步,声音发颤,压低了嗓子呵斥:“弘时!你休得胡言乱语!这里是皇宫御苑,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若是被皇上、被各位娘娘看见,你我二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她此刻满心都是悔恨,悔自己当初寂寞昏头,看上了这俊朗却愚笨的少年,惹下这等灭顶的祸事,如今只想撇清关系,保全自身。
可弘时早已被相思冲昏了头脑,哪里肯轻易放手。
他大步上前,径直挡在贞嫔面前,不顾周遭宫人惊诧的目光,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少年的嗓音带着哭腔,痴狂不已:“贞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们往日在一起,那般欢喜甜蜜,难道你都忘了吗?我心里只有你,此生只爱你一人!皇阿玛已经老了,我是他的长子,将来必定继承大统,到那时,我便封你为皇后,效仿唐高宗与武媚娘,他能娶父皇的妃子,我为何不可?”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惊得周遭宫人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听闻。
贞嫔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她拼命挣扎,泪水都急了出来:“弘时!你疯了!这里人多眼杂,你自己不想活,便要拉着我一起赴死吗?”
“”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便都忘了吧!你好好潜心读书,恪守皇子本分,我好好做皇上的贞嫔,从此两不相干!”
她终于看清,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个榆木脑袋,愚笨鲁莽,不懂宫廷险恶,不知人伦纲纪,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日子,弘时食不下咽、夜不成寐,梦里全是贞嫔的身影,此刻听得心上人说出这般绝情的话,只觉心如刀绞,当场泣不成声。
死死抱着贞嫔不肯松手:“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你觊觎庶母,罔顾人伦,便是天大的错。三阿哥,你实在太糊涂了。”
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从旁边的梅香小道传来。
安陵容身着浅粉绣兰宫装,挺着七月孕肚,在琴云的搀扶下缓步走出,眉眼平静,无波无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贞嫔抬眼望见安陵容,只觉后背一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一片死寂。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好不容易瞒过年妃与梅答应,苟全了性命,如今却在这御花园,被弘时这愚笨的少年当场揭穿私情。
她太了解安陵容了,前几日才刚大义灭亲,将亲弟弟发配宁古塔,铁石心肠,公正无私,求她,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是天意,是她的劫数,躲不过,也逃不掉。
贞嫔彻底认命,颓然垂首,一言不发,如同待死的囚徒。
安陵容神色冷澈,没有半分留情,沉声道:“来人,将贞嫔与三阿哥,一并带去养心殿,面见圣驾。”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帝王滔天的怒火。
皇上听完安陵容的禀报,看着跪在地上、衣衫凌乱、神色仓皇的一对男女,只觉皇室尊严被狠狠践踏,颜面尽失。
他气得浑身发抖,龙颜大怒,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杯盏齐鸣:“好!好一个罔顾人伦的逆子!好一个秽乱后宫的贱人!朕今日才算看清,你们竟敢做出这等伤风败俗、触犯天条的丑事,简直是我大清的奇耻大辱!”
三阿哥弘时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方才的痴狂与执念荡然无存,只是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只敢怯生生喊出一句“皇阿玛”,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