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的紫禁城已浸满年味,朱墙琉璃瓦覆着薄雪,檐角宫灯悬着鎏金穗子,寒风卷着梅香掠过宫道,拂起浣碧月白宫装的衣摆。
离了碎玉轩的她,执意不肯乘轿,只携丫鬟萍儿缓步往启祥宫去。
方才将掺了麝香的舒痕胶送入甄嬛手中,见她毫无防备欣然收下,浣碧心底藏着几分隐秘的得意,更想借着漫步赏遍宫苑盛景。
如今她已是正儿八经的梅答应,再不是碎玉轩里任人驱使的陪嫁丫鬟,这紫禁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要细细看遍,才算不负这番攀龙附凤的苦心。
行至螽斯门,这道门取“螽斯衍庆”之意,是后宫祈愿多子多福的祥瑞所在,平日里嫔妃往来皆要绕行以示恭敬。
浣碧正驻足凝望门楣上精致的百子雕纹,忽听得侧边密林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三阿哥弘时慌慌张张从密林深处奔出,玄色锦袍衣襟微敞,领口歪扭,额角渗着薄汗,脸颊涨得通红,眼神躲闪飘忽,全然没了平日里皇子读书的端方沉稳,倒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只顾着仓皇逃窜。
三阿哥自小被齐妃拘着潜心课业,甚少涉足后宫嫔妃居所,对父皇新近册封的低位答应更是一无所知。
他满心都是方才的慌乱与无措,即便瞥见了浣碧的身影,也只当是哪个宫的寻常洒扫宫女,连脚步都未顿一下,匆匆便往阿哥所的方向奔去,转瞬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浣碧瞧着他仓皇的背影,眸色骤然微动,心头浮起层层疑云。
这片密林深处藏着一座秋波亭,早年有个失宠宫女在此自缢身亡,此后闹鬼的传言便愈演愈烈,说夜半能闻女子啼哭,亭柱上常现血痕,连值守侍卫都不愿在此巡逻,平日里连洒扫宫人都避之不及,堪称后宫最僻静隐秘的禁地。
光天化日之下,十四岁的三阿哥竟这般神色慌张地从禁地跑出,其中定有天大的蹊跷。
自承宠侍寝之后,浣碧对男女情事早已通透,深宫耳濡目染的种种,让她瞬间浮起一个大胆又惊骇的猜测。
三阿哥定是在这无人的秋波庭里,私会了后宫妃嫔!
他年纪尚轻,惧怕父皇雷霆震怒,不敢在自己府邸光明正大地行事,才选了这闹鬼的偏僻之地,既掩人耳目,又能寻得一时欢愉。
这份猜测勾得浣碧心痒难耐,那日宫道上贞嫔仗着位分当众赏她耳光的屈辱,至今还烙在心底,火辣辣的痛感从未消散。
好奇心与复仇心交织缠绕,压过了对鬼神的半分畏惧,她当即抬步,毅然往密林深处走去。
“小主!万万不可啊!”萍儿慌忙上前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双腿都在微微打颤,“这林子闹鬼的传言传遍六宫了,阴森得邪乎,咱们快些回启祥宫吧,万一冲撞了脏东西,可怎么好?”
林间古木参天,枝桠交错盘绕,将头顶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明明宫外是晴好的白日,林内却昏暗如暮,阴风穿枝拂叶,发出“沙沙”的诡异声响,偶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漏下,碎成斑驳陆离的光点,在青苔遍地的地面上晃动,反倒更添了几分惊悚诡异。
浣碧却丝毫不惧,反倒轻轻甩开萍儿的手,神色笃定地往前迈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镇定:“这紫禁城立了数百年,什么妖魔鬼怪的传言没有?不过是庸人自扰、以讹传讹罢了。我偏要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堂堂三阿哥那般慌张失度。”
萍儿拗不过自家主子,只得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双手紧紧攥着帕子,一步三回头,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寒毛直竖。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座荒废破败的秋波庭终于映入眼帘。
亭台斑驳剥落,柱上爬满青黑苔藓,飞檐落满灰尘,而亭中,正站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月白宫装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大开,发丝披散着遮住大半张脸,一旁的石质扶栏上,还搭着一件粉色绣海棠的软缎肚兜,在昏暗的林间格外扎眼刺目。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入这禁地,惊得手忙脚乱地拢着衣衫,慌忙去捡地上散落的衣襟,动作慌乱又狼狈。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穿亭而过,猛地吹散了她遮脸的发丝,露出一张骄纵艳丽、刻在浣碧心底的脸。
浣碧瞳孔骤缩,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宫道上仗着位分显赫,当众狠狠赏她耳光、极尽羞辱的贞嫔!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狂喜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浣碧的四肢百骸,她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得意与快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正愁无处报那一掌之仇,正愁没有攀附年妃的投名状,如今竟抓着了贞嫔天大的把柄——勾引皇子、秽乱宫闱、罔顾人伦,这可是触犯宫规天条、足以赐死的滔天大罪!
浣碧强压着心头的狂喜,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如冰,带着十足的威慑与嘲讽:“贞嫔,好大的胆子!”
“你身为皇上的嫔妃,是三阿哥的庶母,竟在这秋波庭中与他行此苟且之事,置皇家体面于不顾,弃人伦纲纪如敝履!我这便即刻去养心殿回禀皇上,看他会不会赐你一条白绫,了断你这秽乱后宫的罪孽!”
此刻的贞嫔,早已没了往日颐指气使、骄横跋扈的气焰,脸色惨白如纸,双唇哆嗦,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浣碧面前。
她连连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梅答应,求你饶了我!求你高抬贵手!”
“昔日宫道之事,是我糊涂,是我仗着位分欺辱你,我该死,我对不住你!求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次,我日后定当对你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绝不敢再有半分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