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的夜,本就寂静得骇人,此刻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压抑,仿佛有暗流在风雪中悄然涌动,伺机吞噬一切生机。
沈眉庄自怀孕以来,孕反便剧烈得异于常人,连日来呕逆不止,食不下咽,寝不能安,整日昏昏沉沉卧于榻上,稍一坐起便天旋地转,腹内翻江倒海,连一口清水都难以下咽。
敬妃怜惜她胎相不稳,又深知她与甄嬛自幼相识、情同亲姐妹,生怕甄嬛遇刺的噩耗刺激到她,动了腹中龙胎,便顶着压力严令咸福宫上下守口如瓶,半字不许泄露碎玉轩的变故,只盼她能安心养胎,熬过这艰难的孕初期。
可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敬妃一心护着沈眉庄的胎气,揣着一片慈母般的好心,可景仁宫的宜修,却绝不会放过这借刀杀人、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
她蛰伏后宫多年,最擅借他人之手,行阴私之事,如今丽嫔疯魔闯宫的闹剧,恰好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听闻丽嫔持刀行刺安陵容不成,反倒重伤了甄嬛,宜修端着一盏鎏金暖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压抑不住的快意,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从前本宫只当丽嫔是个胆小愚钝、只会依附华妃摇尾乞怜的傀儡,空有一副美貌,毫无半分脑子。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小瞧了她的疯劲,竟敢在深宫之中持刀行凶,也算做了一件本宫想做却不便动手的事。”
“只可惜,她终究没能一刀捅死甄嬛,实在是天大的憾事。”
在这后宫三千佳丽中,宜修对安陵容的忌惮、对沈眉庄的戒备,远不及对甄嬛的刻骨恨意。
而这恨意的根源,从来都不是甄嬛的得宠,而是她那张与纯元皇后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清丽绝尘、温婉眉眼,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毒刺,日日扎在宜修的心口,提醒着她那段不堪回首的王府旧事,提醒着她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每次见到甄嬛,即便她谦卑恭顺地跪地行礼,眉眼低垂,不敢有半分僭越,宜修也觉得那张脸无时无刻不在嘲讽她。
——你费尽心思毒杀亲姐姐纯元又如何?你费尽心力踩着尸骨登上后位又如何?你终究不是他心尖上的人,皇上的妻,从来只有纯元一个,你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替身,是个守着空壳后位、独守空闺的可怜人。
这份因嫉妒与不甘滋生的恨意,早已在宜修心底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如今甄嬛重伤卧床,正是她斩草除根、连带着除掉沈眉庄这个心腹大患的最好时机。
沈眉庄腹中的龙裔,是甄嬛最坚实的靠山,也是威胁她六阿哥地位的隐患,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窗外漫天纷飞的雪花,一双乌眸深如寒潭,暗光流转,语气里满是阴毒的诱导,字字句句都藏着杀机:
“本宫听说,咸福宫那群人,把甄嬛遇刺的事瞒得密不透风,生怕惠贵人动了胎气。她与甄嬛情同手足,如今甄嬛命悬一线,生死未卜,她怎能被蒙在鼓里,安安稳稳待在宫中养胎?理应即刻前往碎玉轩探望才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语气愈发阴柔:“只是这几日天寒地冻,冰封三尺,宫道湿滑难行,她怀着龙裔,身子本就笨重虚弱,若是一不小心踩冰滑倒,那可就……”
“得不偿失了。”
“到时候,即便胎气受损,也只怪风雪太大、轿夫失责,与旁人毫无干系。”
绘春跟随宜修多年,早已练就了心领神会的本事,一听这话便明白了皇后的全部算计。
她当即躬身领命,压低声音道:“娘娘圣明,奴才这就着人去办,定让惠贵人‘心甘情愿’地出门,也让那段宫道,变得‘格外湿滑’。”
说罢,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布置这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此时的咸福宫,沈眉庄倚着软枕,勉强用着早膳,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舀了数次,也只咽下两三口,孕反的恶心感时时涌上喉头,难受得她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这时,内务府的小太监小乐子捧着一块温润通透的易产石,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奴才小乐子参见惠贵人,奉内务府总管之命,给小主送乾清宫的易产石来。此石乃宫中祥瑞之物,置于寝殿之内,可保佑小主生产顺遂,母子平安,龙裔康健。”
沈眉庄微微颔首,声音虚弱无力,却依旧记挂着宫中一同怀孕的姐妹:“有劳公公费心,采月收下便是。只是本宫产期尚远,淑嫔陵容已有六个月身孕,身子更为笨重,你们可曾给碎玉轩也送去了这份祥瑞?”
小乐子低着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的笑意,故作恭敬地回道:“回小主,宫里有孕的小主,内务府皆是一视同仁,不敢有半分偏私。奴才来咸福宫之前,刚从碎玉轩那边过来,早已给淑嫔娘娘妥善送去了。”
沈眉庄秀眉微蹙,心头忽然生出一丝不解,轻声追问:“丽嫔先前也有孕在身,与本宫、淑嫔产期相近,怎的没给启祥宫送去?难道内务府忘了不成?”
这一问,恰好正中小乐子下怀,他等的便是这句话。
当即故作惋惜又惶恐的样子,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往沈眉庄的心口扎:“小主有所不知,丽嫔娘娘前段日子不幸染上了天花,高热连日不退,药石罔效,连带着伤及了腹中龙胎,早已小产了。”
“原该闭门静养,好好调理身子,可她偏偏想不开,被失子之痛逼得疯魔,竟揣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疯疯癫癫冲去了碎玉轩……”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住,欲言又止,装作不敢多言的模样,吊足了沈眉庄的胃口。
沈眉庄本就心细如发,重情重义,一听“碎玉轩”“匕首”“疯魔”几个字,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孕反的不适,猛地从榻上坐起,不顾天旋地转的眩晕,急声追问:“丽嫔去碎玉轩做什么?你快说!嬛儿她是不是出事了?碎玉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才也是听宫人们私下传言,不敢妄言。”小乐子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继续煽风点火,将皇后教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