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剪秋泪如雨下,死死拽住宜修的裙摆,声音哽咽,“奴婢自幼家境贫寒,爹眼里只有弟弟,从未给过奴婢一口饱饭!”
“若不是张居正时常从家里偷馒头偷偷塞给奴婢,奴婢早就饿死在街头,根本活不到进宫伺候娘娘的那一天!这份恩情,奴婢不能不报啊!”
宜修的眸色愈发冷硬,没有半分动容。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剪秋,语气里满是绝情:“本宫如今已是被封禁的皇后,名号虽在,实权早已名存实亡。”
“本宫唯一的指望,就是看着六阿哥弘昀长大,他日登基为帝,接本宫出这景仁宫,尊为母后皇太后。张居正不过是一介微末御厨,事败便已是死士,他若能咬紧牙关,一人扛下所有罪责,本宫自然会保他家人一世荣华。”
“若是不能,那也是他命该如此。”
“你们这些奴才,生死荣辱,皆在本宫一念之间。如今之计,唯有自求多福。”
说完,宜修不再看剪秋一眼,抱着弘昀转身走入内殿,飘然的背影决绝而冷漠,只留剪秋一人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滑落。
那一刻,剪秋心底积压多年的忠诚与敬畏,彻底崩塌。
她终于看清,皇后的眼里,从来只有权力、地位、乌拉那拉氏的荣光,至于她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奴才,不过是随手可弃的棋子,是用完即杀的工具。
她想冲去皇上面前,揭发皇后的所有阴谋,说出蕈菇之事的真凶,换回张居正一命。
可她不敢——她的父母、张居正的家人,全都捏在皇后手里,一旦她背叛,两家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万般绝望之下,剪秋心中生出一个决绝的念头。
她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宫装,独自一人,默默走向养心殿。
皇上原本厌弃景仁宫的一切人等,根本不愿接见剪秋。
可当内侍禀报,说剪秋有关于蕈菇毒案的实情要禀告,他终究还是松了口。
养心殿内,烛火昏黄。剪秋木然地跪倒在地,行过大礼,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皇上头也不抬,依旧埋头批阅奏折,语气淡漠疏离:“起来吧。朕给你一次机会,蕈菇之事,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如实说来。”
剪秋缓缓起身,垂首而立,声音平静无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回皇上,给淑嫔膳食中下毒,是奴婢一人指使御厨张居正所为,与旁人无关。奴婢以张居正全家性命相逼,胁迫他日日烹制毒蕈菇,目的就是让淑嫔产生幻觉,受尽折磨,最终毒发身亡。”
皇上笔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眼神深邃难测,语气带着一丝意有所指的冷意:“哦?此事当真没有景仁宫那位的授意?”
剪秋心头一紧,却依旧面不改色,继续说道:“皇后娘娘如今被禁足景仁宫,一心抚养六阿哥,早已不问后宫世事。”
“是奴婢自己看不上安陵容——她不过是区区县丞之女,于江山无功,于龙脉无助,凭什么入宫一年便封嫔位,成为一宫主位?奴婢不服。更何况,当日若不是她极力撺掇皇上严究景仁宫,皇后娘娘也不会落得今日永久封禁的下场。”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是为皇后开脱,也是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愤懑。
皇上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冷冽无情:“皇后本就心狠手辣,你作为她的陪嫁丫鬟,倒是青出于蓝。念在你服侍皇后多年,也算尽忠一场,朕便赐你一个全尸,留你最后体面。”
他转头吩咐:“苏培盛,把剪秋带下去,赐白绫一条。另外,去慎刑司把张居正放了,他虽是被人胁迫,终究参与谋害嫔妃,逐出京城,永不许再踏入紫禁城半步。”
剪秋听完,非但没有恐惧,脸上反而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跟着皇后多年,她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如今能用自己一条命,换回张居正的性命,报了当年馒头赠饭的恩情,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平静地跟着苏培盛离去,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培盛一路疑惑,这剪秋莫不是失心疯了?临死之际,竟还能笑得出来?
景仁宫内,宜修得知剪秋私自前往养心殿,一人顶下所有罪名,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张居正一命时,气得猛地将手中的狼毫笔狠狠摔在地上!
“糊涂!真是糊涂至极!”宜修怒不可遏,“为了一个低贱的御厨,竟连自己的性命、连多年的主仆情分都不顾了!剪秋真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愚蠢至极!”
一旁研墨的绘春低着头,听着皇后的怒斥,心底却泛起一片冰凉的嘲讽。
娘娘,您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皇上的恩宠,为了后位,不惜谋害亲姐姐纯元皇后,不惜残害腹中龙胎,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永久封禁、幽居景仁宫的下场?
说到底,皇后与剪秋,都是一样的人。
为了心中执念,赌上一切,粉身碎骨,也从未回头。
深宫烛火摇曳,映照着宜修愤怒而孤寂的脸,也映照着绘春不动声色的沉默。
毒蕈一案看似尘埃落定,真凶剪秋伏法,张居正被逐出宫,可谁都知道,景仁宫里的那尊皇后,才是藏在最深处的黑手。
皇上心知肚明,甄嬛心知肚明,沈眉庄心知肚明,只是碍于太后颜面、碍于六阿哥弘昀、碍于大清礼制,谁都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一场悄无声息的毒杀,以一个奴婢的死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