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又双叒重生了（45）

延禧宫的殿宇间，血腥气尚未散尽。

那股浓重的、带着甜腥的气息，混着催产汤药的苦涩、艾草的焦香，黏在朱红的梁柱上，飘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久久不散。

刚出生的六阿哥早已被乳母清洗干净，裹在一床明黄的锦被里，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嫩红的圆脸透着新生儿特有的软糯，两只小手软软糯糯地攥着拳头，小腿胖乎乎的，像一截截刚出水的雪白莲藕。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捧到皇上面前，小家伙许是受了惊扰，不满地哼唧了两声，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纯元皇后。

皇上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六阿哥细腻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为了这么一条脆弱的小生命，富察贵人竟生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

当年，纯元皇后也是这般，为了给他生下孩子，最终落得个母子俱亡的下场。

如今，又是一个女人，为了他的皇嗣，香消玉殒。

这深宫之中，究竟藏着多少血与泪？

太后站在一旁，脸上早已笑开了花。

她全然不顾殿内的悲戚，目光落在六阿哥身上，像是看着稀世珍宝，语气里满是欢喜。

“这个六阿哥真是生得好！粉雕玉琢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皇帝，快给他赐个名吧。”

皇上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婴儿的温热，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努力掩饰着眼底的哀恸。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皇额娘，这是朕的第六个儿子，就赐名为弘昀吧。昀字，意为日光，用在人名中，是盼着他能像太阳般光芒四射，性格活泼开朗，前途一片光明。皇额娘觉得如何？”

“好！好名字！”太后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却在瞥见皇上落寞的神色时，微微敛了敛笑意。

她是何等睿智的人，一眼便看穿了皇上的心思。

她缓缓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皇帝，女子生孩子，本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富察贵人为了生育六阿哥而死，也算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功臣了。为了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就以嫔位的仪制下葬吧，也算是全了她的体面。”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愈发凉薄：“你可别忘了，你如今膝下子嗣稀薄，今后要生的孩子还有很多。这样的事，可能还会发生。你也无需太过伤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

皇上看着眼前的太后，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还是他幼年记忆里的那个额娘吗？

冷漠的眼神，冷淡的话语，仿佛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今日死的，不是一个鲜活的嫔妃，不是一个为他生下皇子的女人，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猫小狗。

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太后的慈爱与关怀，似乎从未落在他的身上。

除了老十四胤禵，谁也不曾得到过她的半分温情。

皇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弘昀身上，语气带着淡淡的落寞：“皇额娘，如今六阿哥失去了生母，孤苦无依。儿子想把他交给后宫位份高的嫔妃抚养，也好让他有个依靠。您觉得，给谁抚养合适呢？”

太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缓缓抬起头，漆黑的双眼直直地看向皇上，目光锐利如鹰，语气笃定：“后宫中位份最高的，自然是皇后。”

“她虽然做了些让你不齿的事，但她毕竟是大清的皇后，是先帝亲赐的中宫。你如今只是把她封禁在景仁宫，并非废黜。皇后膝下无子，这些年难免孤苦。”

“依哀家的意思，六阿哥弘昀，就交给皇后抚养吧。有个孩子给她打发时间，也能让她收收心，好好安度余生。”

太后的心里，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

她要给宜修一个阿哥抚养，一个有着皇子傍身的皇后，才是稳固的皇后。

若是今后弘昀能登基为帝，宜修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若是其他阿哥当了皇帝，他们的生母岂不是要与宜修平起平坐，成为圣母皇太后？

一个宫里若是有两个太后，岂不是要乱了套？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让宜修成为唯一的太后。

这出“去母夺子”的好戏，她筹划了这么久，终于要成了。

皇上张了张嘴，原本想开口反对。

他实在不愿让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抚养自己的孩子。

可看着太后志在必得的样子，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终究还是哑口无言。

太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不能轻易违逆。

咸福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烛火摇曳，药香弥漫。

沈眉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安陵容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甄嬛也坐在一旁，紧紧握着沈眉庄的手，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眉庄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安陵容眼尖，连忙俯身喊道：“眉姐姐！眉姐姐！你醒了吗？”

沈眉庄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好半天才聚焦。

她看着安陵容和甄嬛，嘴唇翕动着，说出的第一句话，便带着浓浓的恐惧与后怕：“陵容……嬛儿……有人要我的性命……有人推我下水……”

安陵容的心猛地一沉。

她连忙环顾寝殿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之人后，才俯身凑近沈眉庄，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你可看清是谁了吗？是太监，还是侍卫？”

沈眉庄的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锦被上。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语气里满是绝望：“他从背后推我入水……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知道，他的力气很大，很大……绝不是普通的太监……一定是侍卫……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甄嬛看着她余悸未消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紧紧握住沈眉庄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眉姐姐，别怕，现在没事了，安全了。是温大人，温实初。他当时赶着去延禧宫给富察贵人接生，路过千鲤池的时候，正好看见你落水。他奋不顾身地跳进水里，救了你上来。老天保佑，你们俩都平安无事。”

“温实初？”沈眉庄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失落取代。

“是温太医救了我……那他现在人在何处？皇上呢？皇上知道我落水了，可曾来看过我？”

甄嬛的语气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温太医没走，他现在就在后院，亲自盯着人给你煎药呢。皇上……皇上本来是要来看你的，但是碰巧赶上富察贵人生产，情况危急，他实在抽不开身。”

“你昏迷着不知道，富察贵人……她生下了一个阿哥，是个皇子，可她自己，却因为难产，血崩而亡了。”

沈眉庄听到“皇上没来看她”这句话时，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沉默着，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床顶的流苏，眼神空洞。

就在三人陷入沉默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