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论语》字字句句,皆是教导女子要温顺恭良,恪守本分,华妃让她抄录,分明是在敲打她,莫要与安陵容、甄嬛抱团,莫要生出争宠之心。
可沈眉庄不敢违抗,只得恭恭敬敬地跪下,声音平静:“娘娘吩咐,嫔妾怎敢不从。只是不知娘娘何时要用?嫔妾也好抓紧时间,尽快抄录完成。”
“不急。”华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慵懒,“你且慢慢抄录着,务必字字工整,句句用心。本宫什么时候要,自会命人去咸福宫取。”
她的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曹琴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放下茶盏,冷不丁地开口:“说起来,沈贵人今日瞧着,似乎清减了不少。莫不是因为皇上近日未曾召幸,心里烦闷,茶饭不思?”
话语里带着几分刻薄,像是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刀刃,直刺沈眉庄的痛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眉庄的脸上。
沈眉庄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安陵容和甄嬛的眉头,紧紧蹙起。曹琴默这张嘴,当真是毒得很。
“哦?原来如此啊。”曹琴默见沈眉庄不语,越发得意,语气越发尖酸,“姐姐我还以为,是因为淑嫔妹妹和莞贵人圣眷优渥,沈贵人心里不自在,才日渐消瘦呢。”
“毕竟,你们三人情同姐妹,如今两位妹妹得宠,沈贵人却被皇上冷落,换做是谁,怕是都难以释怀吧?”
她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丽嫔和齐妃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华妃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浓浓的傲慢,像是在宣判什么:“淑嫔和莞贵人,聪明美貌,深得皇上欢心,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旁人也就罢了,你们二人与沈贵人,不是最好的姐妹吗?怎的得了圣宠,就忘了姐妹情谊?专宠之余,就不知道分一杯羹给自己的好姐妹?”
这话,诛心至极。既挑拨了三人的姐妹情,又指责她们恃宠而骄,不懂顾全大局。
甄嬛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华妃,语气不卑不亢:“娘娘刚才让眉姐姐抄录《女论语》,是为了训示六宫女眷,恪守德行。”
“嫔妾们虽无才无德,却也深知,妒忌怨恨,乃是女子德行之大亏。臣妾与陵容,从未有过恃宠而骄之心,更不曾忘记与眉姐姐的姐妹情谊。还请娘娘明察。”
“你虽德行无亏,难保别人也是如此。”华妃放下茶盏,眼神骤然变冷,“本宫在这后宫之中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人心凉薄、反复无常的事情没见过?今日说的是姐妹情深,明日就可能为了圣宠,反目成仇,互相构陷。这种戏码,本宫看得多了。”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的心头。
沈眉庄的脸色,越发苍白,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与落寞。
安陵容见状,连忙走上前,屈膝盈盈一拜,语气诚恳:“多谢娘娘提点。”
“娘娘让沈贵人抄录《女论语》,训示后宫众人,为的就是防止嫔妃争宠,招惹事端,保全后宫的和睦。娘娘这般用心良苦,嫔妾们都明白,也定会谨遵娘娘的教诲,恪守本分,和睦相处,绝不辜负娘娘的一片心意。”
她这话,既捧了华妃,又巧妙地化解了眼前的僵局,还给了华妃一个台阶下。
华妃看着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慵懒:“淑嫔妹妹这话,倒是说得熨帖。沈贵人与你们待得久了,怕是嘴皮子功夫,也会日渐伶俐起来,真是不可小觑。”
“罢了,与你们说了这会子话,本宫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臣妾等告退。”众人纷纷行礼,转身退出了翊坤宫。
刚走出翊坤宫的大门,沈眉庄便停下了脚步,脸上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今日之事,你们也算是见识到了。华妃她……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甄嬛连忙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歉意:“眉姐姐,你别怪我和陵容。若不是我们得了圣宠,华妃也不会将矛头对准你。”
“傻话。”沈眉庄看着她,眼底的寒霜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的笑意。
她拍了拍甄嬛的手,又看向安陵容,语气真挚,“若不是你们,也会有旁人得宠,华妃也会找别的由头刁难我。”
“与其是旁人,我宁愿是你们。别怪我说句私心的话,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朝一日,会为了权势,来害我。但你和陵容,绝不会。”
安陵容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暖。
前世的沈眉庄,对她虽有情谊,却始终带着几分隔阂。
可这一世,沈眉庄竟像信任甄嬛一样,信任着自己。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走上前,握住沈眉庄的另一只手,语气郑重,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眉姐姐,有些事情,虽非我意料之中,也并非我一力可以避免。但无论日后是得宠还是失宠,我与你和甄姐姐的情谊,都一如从前,绝不会变。”
三个初入宫廷的少女,此刻站在翊坤宫的宫门外,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
阳光洒在她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身后的翊坤宫,依旧是那般威严赫赫,可她们三人的心,却紧紧地贴在一起,凝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从翊坤宫出来后,安陵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与华妃等人唇枪舌剑,步步为营,实在是太累了。
回到碎玉轩的东配殿,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一头倒在了软榻上,一动也不想动。
琴云捧着华妃赏赐的那床万字福寿棉被,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细细地抚摸着棉被上精致的绣纹,忍不住啧啧赞叹:“娘娘,这棉被的做工可真是精致,料子也是顶好的云锦,摸起来软乎乎的,暖和得很。藏地喇嘛开光过的,定是个好东西。”
她顿了顿,想起自家小主与华妃素来不和,犹豫着问道:“娘娘,这床棉被,可要给您换到床上吗?若是您不喜欢,奴婢便将它收起来,锁进箱子里。”
安陵容闭着眼睛,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换吧。把它铺到床上。”
琴云愣住了:“娘娘?您……您真的要盖?”
安陵容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华妃赏赐的东西,若是不收不用,传了出去,她定会说我藐视她的权威,故意与她作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我们羽翼未丰,不必为了这点小事,与她硬碰硬。”
她顿了顿,看着那床明黄色的棉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过是一床被子罢了。盖在身上,暖的是身子,冷的是心。只要我们姐妹同心,何惧她华妃的权势滔天?”
琴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连忙捧着棉被,去内室铺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