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风,卷着景仁宫庭前牡丹的甜香,漫过朱红的宫墙。
华妃自从诊出有孕,整个人便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又像是揣着个稀世珍宝,平日里连走路都恨不得用裙摆兜着。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就连每日去皇后宫中请安的规矩,她也是能免则免,只打发颂芝去走个过场。
可今日,她却不得不亲自踏足景仁宫。
只因今日是后宫发放月例银子的日子,她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宫里的银钱账目向来是她过目签字,才能下发。
这等彰显权势的事,她断断不肯假手于人。
华妃一身石榴红的织锦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莲,衬得她面色愈发红润。
她扶着颂芝的手,缓步走进景仁宫的正殿,小腹尚还平坦,却已不自觉地微微挺起,眉宇间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骄矜。
皇后宜修端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华妃的小腹上,那眼神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火,妒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脸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声音柔得像春水:“华妃妹妹,你今日能来,本宫就放心了。你如今怀着龙胎,身子金贵,协理六宫的琐事繁杂,也该试着交给敬妃历练历练了。那些银钱账簿,你可曾给敬妃过目?”
华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瞥了敬妃一眼,那眼神里的嘲弄与讽刺,毫不掩饰。
“不必看。臣妾亲手对过的账目,绝无半分错漏。何况敬妃妹妹素来不擅银钱算计,看了也是白费功夫,反倒延误了例银发放,惹得合宫嫔妃抱怨,平白落人口实。”
敬妃站在一旁,素来端庄持重的脸上泛起一丝尴尬。
她性子老实,不擅争斗,见这气氛剑拔弩张,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温和:“皇后娘娘放心,臣妾看账簿是慢了些,但臣妾定会好好研习,绝不再拖延半分,误了宫里的差事。”
“哼,好好研习?”华妃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盛气凌人的架势,“你要研习到什么时候?若是事事都要你慢慢研习,后宫的差事岂不是都要停摆?天资不足,难当大任,只会拖拖拉拉,反倒让底下的奴才们笑话,说咱们皇家无人,连个算账的都寻不到。”
她自从有孕,底气愈发充足,气势也比从前更盛,全然不把皇后和敬妃放在眼里。
皇后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忽然扬起一抹笑容,岔开了话题:“好了,妹妹怀着身孕,莫要动气。你们瞧,景仁宫的花都开了,牡丹开得正艳,芍药也绽了苞。既然你们今日都在,本宫便想邀你们一同去庭中赏春同乐,也好散散心。”
富察贵人挺着五个月的孕肚,慢悠悠地走上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声音娇柔:“皇后娘娘宫里的地气最暖,花儿也开得比别处早,比别处艳丽。这牡丹开得这般雍容华贵,一看便知是沾了娘娘的福气。”
她这话,倒是把皇后哄得眉开眼笑。
安陵容站在人群的末尾,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前世的今日,便是在这里,富察贵人被皇后养的那只叫松子的猫扑了肚子,重重摔倒在地,龙胎就此殒命。
可这一世,富察贵人与她身份相当,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从未为难过她。
她既受皇上所托,要除去华妃腹中的孩子,自然不会再对富察贵人下手。
今日的富察贵人,注定能逃过一劫。
而华妃……安陵容的目光落在华妃那微微挺起的小腹上,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世,她是被皇后指使,用麝香暗害嫔妃的龙胎。
这一世,她却是受皇上所托,亲手断送华妃的孩子。
同样是打胎,同样是身不由己,这命运的轮回,当真是可笑得很。
谁让华妃平日里仗着家世显赫,对她颐指气使,开口闭口便是“贱人”二字?
今日,便给她一个教训,也算是给皇后一个下马威——这后宫的棋子,不是只有她宜修能摆布。
皇后笑着站起身,目光落在华妃和富察贵人身上,又摆出那副贤德的模样:“华妃妹妹,富察妹妹,你们二人都怀着龙胎,站久了怕是累得慌。剪秋,快赐她们去廊下坐着,再取两个鹅羽软垫来,垫在身下,莫要着凉了。”
“谢皇后娘娘体恤。”富察贵人连忙福身道谢,态度恭敬。
华妃却只是淡淡地瞥了皇后一眼,连行礼都免了,径直扶着颂芝的手,往廊下的椅子走去,那姿态,嚣张得近乎目中无人。
皇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却,化作一片冰冷的寒意。
剪秋连忙上前,低声劝慰了几句,皇后才缓缓收敛了神色,笑着招呼众人:“走吧,咱们去庭中赏花。”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往庭中走去。
有的嫔妃围着牡丹啧啧称赞,有的则对着芍药评头论足,一时间,庭中莺声燕语,倒也热闹。
唯有安陵容,借着整理裙摆的由头,悄悄落后了几步,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便转身快步走向景仁宫的偏殿——那里,正是皇后养的猫,松子的住处。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松子懒洋洋的呼噜声。
安陵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角落里铺着一个柔软的棉垫,松子正蜷缩在上面,睡得正香。
她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淡黄色的香粉,香气清冽,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
这香粉的配方,与前世皇后用来引猫的香粉一模一样,只是她特意多加了一味欢宜香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