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
宜修正握着一支紫毫笔,凝神练字,笔锋起落间,一个铁画银钩的“等”字已跃然纸上。
窗外的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却丝毫扰不乱她笔下的章法。
直到剪秋神色慌张地闯进来,脚步踉跄,连行礼都带着几分颤抖:“皇后娘娘!那盘马齿苋包子,富察贵人竟没吃下!是淑贵人看出了不妥,当场拦下了。方才富察贵人身边的小印子,已经往养心殿禀报皇上了!”
宜修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滞,笔尖的浓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支陪伴她多年的紫毫笔,几乎要被她捏断。
但不过片刻,她便平复了心绪,缓缓放下笔,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墨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知道了。那做包子的厨子呢?”
“回娘娘,”剪秋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奴婢刚得了信儿,那方师傅已经在住处上吊自尽了,屋里干干净净的,没留下只言片语。”
宜修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眼角眉梢漾开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那“等”字旁边,又添了几笔流云般的落款,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知道了,派人去赏些银钱布帛,好生照料他的家人。毕竟在御膳房服侍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说罢,她将目光重新落回纸上,似是对那字爱不释手,转头看向剪秋,语气带着几分闲适:“剪秋,你瞧瞧,本宫今日这幅字写得如何?”
剪秋连忙走上前,垂眸打量着那幅字。
她打小便跟着宜修,从懵懂稚童长成沉稳宫女,识得的字都是宜修亲手教的,对书法却是一窍不通。
只能顺着娘娘的心意,恭敬地称赞:“娘娘的字,自然是极好的。用笔苍劲有力,笔画又流畅舒展,奴婢瞧着,比前几日写的还要好上几分。”
宜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意里却藏着几分无人能懂的疲惫。
她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剪秋脸上又浮起几分不忿,凑近一步低声道:“娘娘,奴婢还有一事禀报。”
“碎玉轩的莞常在,今日午后在御花园吹箫,竟遇上了皇上。皇上对她一见倾心,还亲自抱着她回了碎玉轩,一路从御花园走到西偏殿,惊动了不少宫人和嫔妃。”
“哦?”宜修挑了挑眉,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随意勾勒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皇上,倒是挺喜欢她的。”
“何止是喜欢!”剪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听说皇上回了养心殿,当即就下旨晋封她为贵人!尚未侍寝便晋封,这可是有违宫规的啊!娘娘,您可得好好劝劝皇上,不能由着他这般胡闹!”
宜修手中的笔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
她抬眼看向剪秋,唇边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却带着几分勉强,像是强撑出来的贤德:“宫规是老祖宗定的,可祖宗说了,天子无戏言。皇上就是天,他说的话,便是规矩。莞常在…噢不应该是莞贵人,她绝非池中之物,得皇上青眼,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既然皇上喜欢,本宫身为中宫皇后,自然要有所表示。剪秋,你去库房取两匹最好的云锦,亲自送到碎玉轩,赏给莞贵人,让她做几件新衣裳。”
剪秋领命退下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宜修独自站在案前,望着那幅写着“等”字的宣纸,眼中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触感冰凉。
后宫里的美人越来越多,一个个如花似玉,一个个都有机会怀上龙嗣,那些隆起的小腹,像是一根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可她是皇后,是天下之母,她必须摆出贤良淑德的模样,看着皇上宠爱旁人,看着那些嫔妃们争奇斗艳。
这份隐忍,这份苦楚,又能与谁说?
与此同时,碎玉轩的东配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陵容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银针,细细地绣着一朵红梅。
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的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嘴里还哼着江南的小曲,神情悠然自得,仿佛外界的风起云涌都与她无关。
宝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她忍不住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小主,您方才听到西偏殿的动静了吗?那动静可真大!”
“皇上竟亲自抱着莞常在回宫,现在都该称她莞贵人了!皇上走的时候,明明东偏殿就在几步开外,却连看都没来看您一眼。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绣花呀?”
安陵容绣针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宝鹃,眉峰轻轻蹙起。
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宝鹃,你这话可就说错了。莞姐姐与我同住碎玉轩,平日里相处和睦,情同姐妹。她与我一样,都是皇上的嫔妃,早晚都要服侍皇上。”
“皇上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并非专属于我一个人的夫君。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宝鹃,语气冷了几分:“今后你若是再敢说这种挑拨离间的话,本宫的碎玉轩,可就留不住你了。你是内务府派来的,若是不安分,本宫大可将你遣回去,另换个懂事的宫女来伺候。”
宝鹃吓得脸色惨白,赶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小主恕罪!奴婢是一时头脑发昏,才说出这般浑话!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小主开恩,不要赶奴婢走!”
她心里却是一阵慌乱。
她本是皇后安插在安陵容身边的眼线,这批新进宫的秀女,每个宫里都有皇后的人。
皇后要她们盯着各宫嫔妃的一举一动,抓住把柄便立刻禀报。
可这四个月来,安陵容事事谨慎,贴身的活计都交给琴云打理,她根本插不上手,更别说抓到什么把柄了。
如今还被安陵容这般敲打,她哪里还敢再有半分异动。
安陵容看着她惶恐的模样,眸光微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记住今日的话,往后安分守己,好好当差。”
宝鹃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站起身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